“有人说,是基层失管;有人说,是饭碗太少。话没错,可都只刮到了表皮。”
“鹰酱和欧洲都有黑手党,曰本也有形形色色的极道势力,难不成这些地方基层散漫、治理失能?难不成这些地方遍地失业、饭碗难寻?”
“尤其曰本——除了都道府县和国会,连最不起眼的町、村、甚至一条小巷口,都设著公所、配著役场职员。基层触角之密、执行之实,放眼亚洲都数得著。”
“再说经济帐:曰本去年gdp六千亿美元,人均五千三百美元;反观港岛,才一百二十九亿,人均不过两千八百美元。”
“单看数字虽显单薄,但现实很直白——一个曰本蓝领,隨便进家工厂、上个流水线,薪水轻鬆翻倍於港岛同岗位。机会多不多?待遇厚不厚?明摆著。”
“可极道就因此销声匿跡了?没有。山口组仍稳坐亚洲最大黑帮交椅,稻川会照样在街头收保护费、插手赌场、横著走路。”
“所以我说,社团坐大的根子,不在穷,而在港岛这片土地——它是一块讲法律之地。”
“我十一岁就懂:法律从不替穷人撑腰,它只替有钱人递刀、擦血、盖章。”
“要是真有『法律女神』,她怕是比旺角街边最廉价的流鶯还放得开——谁塞钱快、塞得多,她就往谁怀里倒,眼皮都不眨一下。”
“富人雇得起顶尖大状,把铁证如山的案子翻成无心之失;穷人就算攥著录音、拍著视频,最后也只能签认罪书。”
“就像高佬辉那次——他亲手雇的杀手,转头被自己车撞飞。谋杀未遂也好,过失致死也罢,按律至少二十年起步。他当时行李都收拾好了,准备偷渡跑路。结果社团请来那位『金牌律师』三句话两杯茶,硬生生把凶案掰成『雨天路滑、视线不清』的普通车祸。高佬辉连拘留所门槛都没跨进去。”
“这才是社团野火烧不尽的真相,也是年轻人削尖脑袋往里钻的缘由——入了社团,哪怕只是一张薄纸般的『照应』,也比一张隨时被撕碎的法庭传票,更让人睡得踏实。”
“除非学某些地方:摸女人手腕,枪决;抢两块钱,枪决;偷只鸡,照样枪决。”
“可这么干的代价呢?资本立马脚底抹油。钱最怕死,也最怕乱,风声一紧,它比受惊的野兔躥得还快。”
“想让港岛活起来、富起来,就得正视社团的存在——不剿、不捧,只守著那条看不见的界线,彼此留三分余地。”
陈帮办默默点起一支烟,烟雾繚绕中沉吟良久。
要穷,还是要黑?这道题,对港府而言根本不算选择。
差人再横,在古惑仔面前能耍狠;可在港府眼里,不过是帐本上一行可刪可改的数字。
港府哪管你警徽烫不烫手?只盯你每月缴多少税、上供多少利。
税源丰了,孝敬足了,上面才肯给你升职加薪、换辆更好的座驾。
黄志诚掐灭菸头,指节发白。
“有没有兴趣,接掌和连胜?我帮你铺路。”
比起韩琛,眼前这个脑子快、嘴皮紧、做事有分寸的陈俊辉,显然更值得託付。
陈俊辉苦笑一声,摇头嘆气。
“黄sir,刚把你从鬼门关拽回来,您这就急著拉我下地狱?”
陈帮办在一旁嗤笑出声:
“要不是你搅局,倪永孝至於往黄sir车上塞炸弹?”
陈俊辉却缓缓摆手:
“陈sir,您真没想过?若没那颗炸弹,黄sir这次怕是连警服都要被扒下来。”
“唆使他人谋杀倪坤——这事捅出去,赤柱监狱早给他腾好床位了。”
“可现在呢?倪永孝公然炸警司的车,等於朝整个警队脸上甩耳光。上面就算知道內情,也只得睁只眼闭只眼,最多罚他喝顿闷酒、写份检討。”
他目光转向黄志诚,嘴角微扬:
“黄sir,您说……该不该谢我?”
黄志诚却猛地摇头:
“我现在倒盼著那炸弹真把我炸没了。”
真炸死了,他就是警队几十年来头一个被社团『做』掉的警司——全警上下必疯魔般围剿新记,不死不休。
可偏偏没死,还把谋杀倪坤的事漏了风。
虽不至於丟官入狱,但警队从此再难名正言顺动新记一根汗毛。
陈帮办抬腿踹了黄志诚小腿一脚:
“靠!发现炸弹那会儿我裤襠都湿了!西九龙分局为你忙活一上午,你还巴不得见阎王?”
陈俊辉朗声大笑,笑声爽利又带劲。
“陈sir。”
“我知道你顶著天大压力登门,那我再送你一份厚礼。”
两人齐齐望向他,屏息静待。
“倪永孝在新记查了整整十四天,为什么揪不出那个开枪的人?因为那人压根不在新记。”
“他现在,正在警校念书。”
警校?
陈帮办与黄志诚脸色骤变,呼吸一滯。
“警校!?”
陈俊辉頷首。
“对,就是警校。”
“不单是刘建明,还有跟他同期的林平国。”
“另外几个学员,也全是韩琛亲手挑的——履歷乾净、背景清白、父母老实、连小学成绩单都经得起查。”
“两位想想,等这批人穿起制服、戴上警徽,混进各分局、各重案组,会是什么光景?”
“往警队安钉子?韩琛这步棋,真敢赌命。”
两人对视一眼,喉结滚动,冷汗悄然爬上鬢角。
从来只有警方臥底进社团,哪有黑帮反嚮往警队埋人的道理?
这已不是试探,是直接掀桌。
黄志诚不得不承认:他確实把韩琛想得太软、太旧、太守规矩了。
此人不光不安分,而且疯得清醒,狠得精准。
两人霍然起身,语气沉得发紧:
“太子辉,这次,谢了。”
“这几天让你手下弟兄机灵点——警队,马上要动真格了。”
这股囂张气焰必须狠狠摁下去,不然再这么放任下去,警队怕是要被当成新记的后院了。
两人一出茶餐厅,径直钻进陈帮办那辆旧款丰田。
黄志诚的座驾还在西九龙分局做痕跡比对,指纹、菸灰、座椅压痕,一样不落——眼下只好和陈帮办凑合挤一车。
引擎刚轰鸣起来,车子滑入街流,陈帮办手搭方向盘,语气轻得像聊天气:“待会回局里,你怎么说?”
黄志诚叼起一支烟,火机“啪”地一响,青白烟雾浮上来。
“还能怎么讲?把太子辉摘乾净,乾乾净净推到台前。”
“就说他昨夜见倪永孝,是卯足劲撬刘建明和林平国的底——话术老练,节奏拿捏得比审讯室还稳。”
“这么个活人精,我真怕自己一个没留神,就把他当港督麦理浩本人给供起来了。”
麦理浩虽是英籍,可一线差人私下都喊他“老麦”,熟稔里带点敬意。
黄志诚侧过脸,目光在陈帮办脸上停了两秒:“都说你办案不要命,没想到你挑人的眼光,也这么毒。”
“太子辉这颗棋子,偏让你先摸到了脉门。”
全警署心知肚明:陈俊辉是陈帮办亲手搭起来的线,这事不归他问,谁也轮不上。
而警队哪条战线没几个臥底?韩琛早年也是陈帮办手里的人,可比起陈俊辉,韩琛就像一坛浑酒——味冲、易洒、还总要人擦屁股。
陈俊辉不一样。脑子灵,生意清白,从不逼陈帮办越界罩他;又稳坐连胜高层,调用起来利落乾脆,像刀出鞘,寒光一闪就到位。
陈帮办嘴角一扬,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纯属撞上。”
“当初魏sir硬塞这活给我时,我差点跟他拍桌子。”
“真打交道才知道,这小子不是混混,是混混里长出来的竹子——外韧內直,节节拔高。”
“之前还怕鱼头標倒粉那摊烂事扯上他,结果呢?人家反手就把鱼头標全家送进了棺材。”
说到这儿,陈帮办忍不住低笑出声——灭门乾净利落,半点尾巴不留,现在查他,连根毛都捞不到。
扶这样的人上位,上至总警司,下至巡警,心里都踏实。
茶餐厅玻璃门刚晃悠著合上,吉米他们就踩著步子跟了进来。
吉米眉头拧成疙瘩:“老板,刚才陈sir来,脸色不对啊,到底聊啥?”
陈帮办上门,向来没好事——不是追人就是翻旧帐。今儿还带了个生面孔,更透著股紧绷劲儿。
陈俊辉耸耸肩,语气轻飘:“跟咱们无关。新记往警队安钉子,露馅了。”
“陈帮办找我问,有没有掺和这事。”
吉米猛地吸口气,夸张地“哇”了一声:“新记疯了吧?”
“往警队埋耳目?他们哪来的胆?”
“平时塞点钱,买几条消息,大家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了;可这回是直接往骨头缝里插刀!”
“歷来都是警队往社团扎针,哪轮得到社团反咬一口?”
“这下好了,铁定要掀桌。”
陈俊辉点点头:“可不是。让高佬辉和阿来收住手脚,警队这次下手,不看招牌,只认身份。”
吉米立马应声:“我这就跑一趟,亲自叮嘱他们。”
“新记自己烧香引鬼,可別把火烧到我们和连胜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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