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散之后,整个財政司灯火通明,键盘敲得噼啪作响。
两天后,罗乐民捧著一叠文件,脚步发沉地迈进港督办公室。
他把文件递过去,趁麦理浩低头翻页的空当,声音乾涩地开口:
“麦理浩先生……”
“按我们反覆推演的结果,陈俊辉若真兑现承诺——十万个高薪岗+吞吐量翻番——光是直接税收,港府一年就能多进五亿。”
“若再算上这些人的衣食住行、置业消费、连锁带动……全年增收逼近三十亿。”
换言之,贏了赌局,港府赚得更久、更稳、更厚;
输了,反倒只落个一次性五十亿,还没后续。
所以,他们非但不能拖陈俊辉后腿,还得拼了命推他一把。
这才是罗乐民垂头丧气的根由——
明明在赌,却得帮对手贏;
贏了自己反而更赚,荒谬,却真实。
若是陈俊辉顶著一张英伦面孔,罗乐民怕是要亲自给他斟酒庆功。
能逼得港府俯身相助的人,前程何止远大?
可偏偏,他是华人,还是个社团出身的硬茬。
被一个本地仔牵著鼻子走,还不得不鼓掌叫好——这份憋屈,像块石头,沉甸甸压在他心口。
麦理浩合上文件,指尖在封面上缓缓一划,心里雪亮。
他早料到陈俊辉不会傻拼蛮力,但没想到,这步棋埋得这么深、这么准——
直戳港府命门,逼得官僚机器自动为他开道。
当然,即便有全港府托底,十万个岗位、吞吐量翻倍,仍是两座铁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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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按下內线:“叫马努进来。”
片刻后,首席秘书快步进门。
“立刻通知政务司司长尤德、律政司司长戴斯德、保安局局长葛量洪——二十分钟,港督府会议室。”
半小时后,三人已端坐於长桌两侧。
麦理浩將財政司报告推至中央。
“时间不等人,我直说安排。”
“报告已证实:陈俊辉贏,港府才真正大赚。”
“所以,我们不是防他贏,而是保他贏。”
“尤德,政务司牵头,三天內掛牌『支援专班』,专解陈俊辉遇到的卡点、堵点、死结。”
“戴斯德,律政司即刻启动协议起草,字字抠、句句磨,不留一丝空子——我不希望陈俊辉挑出半个错字。”
戴斯德挺直腰背,嘴角微扬:
“港岛最顶尖的法律头脑,都在这儿了。”
更何况,就算真有疏漏又能怎样?陈俊辉敢在白纸黑字的协议上动歪脑筋吗?
“罗乐民,你们財政司盯紧陈俊辉的帐户——每一笔进出、每一分流向,都给我捋清楚。他花的钱,是不是在为贏下这场赌局铺路?要是他故意放水、自毁局势,我亲自登门跟他掰扯。”
“葛量洪,先前交代你筹备的那个专案小组,进展如何?”
葛量洪立马应声。
“人已配齐:组长由新界东分局局长、高级助理处长詹逊担纲;组员则抽调新界东分局与西九龙分局的资深高级警司。”
麦理浩一听西九龙分局也在其中,眉头当即一蹙。
“我翻过陈俊辉的底档——他不是连胜在大围的头目么?”
“大围归沙田管,沙田属新界东辖区,为何非要拉西九龙的人进来?”
陈俊辉眼下是港府捧在手心的金疙瘩,麦理浩半点不希望他被警队里哪位“热心过头”的差人暗中较劲、穿小鞋。
葛量洪迅速解释:
“陈俊辉过去多年,一直是西九龙高级警司陈帮办的线人。”
“他经手递送的情报,桩桩件件都够分量;更別提,他还替陈帮办向警队捐了一千万。”
“若论贴身护持、知根知底,陈帮办就是最稳妥的人选。”
麦理浩这才頷首。
“一个高级警司,分量確实轻了。让陈帮办火速晋升——总警司,即刻启动程序。”
“陈俊辉若真贏下这三年赌局,港府每年稳进三十亿財政收入。”
“这三年里,我绝不容他伤一根头髮。”
葛量洪起身立正,领命而去。
有了港督这句定调,陈俊辉哪怕在维多利亚广场赤脚狂奔,也没人敢拦他一步。
至於麦理浩为何如此急迫?说到底,还是政绩二字压著心头。
据伦敦传来的密函,他五年后便將卸任返英。
他在港岛干出多少实绩,回鹰国后能坐到什么位置,几乎就定了调子。
而陈俊辉这场三年之赌,一旦胜出,无异於往他履歷上狠狠盖下一枚金印。
会议刚散,整座港府便像拧紧发条般运转起来。
西九龙分局內,消息最灵通的黄志诚早一步嗅到了风声。
他拎著一瓶陈年威士忌,径直踱进陈帮办的办公室。
“老陈,恭喜高升!”
“听说上头点头了,把你从高级警司提一级,直接坐上总警司的位子。”
“这可是关键一跃——往后右肩上,就能掛花绳了。”
所谓花绳,原是早年差人隨身铁哨的掛绳。哨子早废了,绳子却成了身份印记:
普通巡警系黑绳,高级警员掛彩绳,警务处长肩头那抹红,则是人人眼热的“红鸡绳”。
能戴上花绳,意味著真正跨入警队高层门槛。
陈帮办笑骂一句:“少来!又拿我打趣?”
“我最近既没破大案,也没抓要犯,上头凭啥给我升职?”
在港岛,进警队不难——身家清白、警校过关,就能穿上制服,俗称“散柴”。
熬满两年,考过升职试,才算“一柴”(高级警员);再拼三年,再闯一关,才成“沙展”(警长)。
只有拿到高级警员衔,才有资格竞逐警署警长一职。
这条路,最快也得五年起步;稍有差池,就得原地踏步一年。
而这,还只是最底层的员佐级。
往上还有警司级、宪委级,一级比一级窄,一层比一层硬。
五十年代时,警司位子全被约翰牛人占著。电影里那些呼风唤雨的“雷老虎”“龙成邦”,实际不过是基层警署警长,在警队里连中层都算不上。
好在这些年奋力爭取,警司职级终於对华人敞开——否则,陈帮办也坐不到今天这把椅子。
可顶上的宪委级,至今仍牢牢攥在鹰国人手里。
警司往上,每进一步,都像攀刀锋。
所以当黄志诚说他要升总警司,陈帮办第一反应是——这人又在逗他。
警队建制以来,还没一个华人坐上过总警司的位置。
当年轰动全港的葛柏案主角,正是总警司。
黄志诚嘴角微扬:
“陈sir,破案我不如你,但我坐的是o记的位子——社团动向、上头口风,我耳朵比谁都尖。”
重案组盯著凶案现场,o记盯著江湖脉搏。论消息灵敏度,黄志诚確有底气。
“任命书明天就下发。你猜,上头为啥偏偏挑中你?”
陈帮办见他说得郑重,心里也鬆动了几分。
“是我上月破的连环命案?”
“还是上周端掉的连环劫案?”
黄志诚嗤笑一声:
“你想得倒美!咱们升不升官,靠的从来不是案子破得多漂亮。”
“命案杀不到约翰牛佬头上,劫案抢不到约翰牛佬口袋里——他们凭什么为你拍手叫好?”
“是因为陈俊辉。”
陈帮办脸上疑云更重:
“太子辉?他不才跟港督立下三年赌约么?”
“我当天就打电话骂他疯了,敢在港岛跟港督赌身家性命。”
“我还琢磨著,过几天该去认领他的失踪报案。”
以港督在港岛的分量,让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蒸发,不过是一通电话的事。
黄志诚反倒来了兴致:
“太子辉怎么回你的?”
陈帮办无奈摊手。
“太子辉说他那会儿喝断片了,一时失控闹了场荒唐戏——我正琢磨著怎么跟上头力荐陈俊辉,打算保他一条命呢。”
黄志诚笑著摆手,眼里却透出几分无奈。这陈帮办,实在缺根弦。
若不是靠陈俊辉撑著,他怕是到退休都摸不到总警司的肩章。
“太子辉压根在耍你。”
“你心里没数?要是他贏了,港府每年稳进三十亿;可万一输了,帐上照样能落五十亿。”
“如今的太子辉,就是只活生生的金母鸡——你说,港府是宰了它燉汤喝,还是养著它年年下蛋?”
“那还用问?当然留著下蛋!”
“听说麦理浩亲自掛帅,点名让保安局葛量洪牵头,成立专案组,24小时盯紧太子辉的安危。”
“新界东分局局长詹逊任组长,组里清一色全是总警司衔的骨干。”
“全警队上下都晓得,陈俊辉是你陈帮办亲手搭上的线人——所以你也顺理成章进了组。可你资歷太浅,港督乾脆拍板,破格提你为总警司。”
陈帮办脑中“嗡”地一响,顿时醒过味来。
“这扑街太子辉,耍我玩呢!”
这几天他还在绞尽脑汁,盘算怎么从港督手里把陈俊辉『捞』出来……
结果人家早成了警队护在心尖上的『活宝』。
陈俊辉哪是求饶?分明是拿他当挡箭牌,演了一出苦肉计。
黄志诚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
“不是他骗你,是你自己转不过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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