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生,有个稳赚不赔的机会,就是《英雄本色》……”
“赵老板,您不是一直想试水电影?这部《英雄本色》,绝对值得押宝……”
十几个电话打完,他瘫进沙发,喉咙发苦。
没人愿意听他讲故事,只要“英雄本色”四个字出口,听筒里只剩忙音。
乾脆利落,像刀切豆腐。
这哪是没人投资?这是有人封了整条路。
而且出手的人,绝非泛泛之辈——否则他不会连对方姓甚名谁、从哪冒出来的都不知道。
可翻来覆去想,自己最近根本没招惹过什么大人物。
正拧眉琢磨,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尖锐响起。
吴玉森一把抓起听筒,声音都绷紧了:
“陈老板,是不是……”
他几乎认定是哪位金主回心转意了。
可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妻子颤抖的声音:
“阿森,是我。”
“阿姐下午去幼儿园接森森,老师说——中午就被你同事接走了。”
吴玉森眼前一黑,耳膜嗡嗡作响。
整个工作室的人都泡在筹备里,连上厕所都掐著表,谁会去接孩子?
可他仍咬牙稳住声线:“对,是我让阿杰去接的。”
“我们父子俩逛了趟海洋公园,待会就带森森回家。”
掛断电话,他手指发麻,却硬生生把抖意压回掌心。
他彻底明白了——不是运气差,是有人盯上他了。
儿子被带走,就是最狠的警告。
他伸手摸向座机,准备报警。
就在这时,窗外猛地炸开一阵刺耳喇叭声,短促、急躁,像鞭子抽在神经上。
吴玉森怒火腾地躥起,推开窗就想骂人。
可目光一落,整个人僵在原地——
一辆黑色宝马静静停在楼下,车旁站著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手里牵著他的儿子森森。
那人抬眼望来,还笑著朝他挥了挥手,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森森的脑袋。
吴玉森认得,这是来“请”他的人。
他没惊动任何人,只低声跟同事说了句“家里有事”,便快步下楼。
一见到父亲,森森撒腿就扑过来:“爸爸!今天叔叔带我去海洋公园,还吃了肯德基!”
吴玉森蹲下身,一把將儿子搂进怀里,在他耳边轻声问:
“森森,今天玩得开心吗?”
孩子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开心就好。”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快起来,“爸爸跟你玩个游戏——看谁先跑回楼上工作室!”
“预备——开始!”
话音未落,森森已像颗小炮弹冲向楼梯。
只要撞开那扇门,他就安全了。
吴玉森直起腰,目送儿子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直到听见工作室大门“砰”一声被撞开。
他这才缓缓转身,盯著那个始终含笑的年轻人。
“你是谁?”
“为什么带走我儿子?”
年轻人嘴角一扬,拉开宝马后门。
“吴先生,我老板想见您一面。”
“信我一句——这事,我能做第一回,就能做第二回。”
吴玉森喉结一动,没说话,只皱著眉钻进后座。
年轻人利落地绕到驾驶位,坐定,反手关上车门。
车子启动前,他略带歉意地从后视镜里看了吴玉森一眼。
“吴先生,麻烦您坐到左边去——我后脑勺不长眼睛,实在不习惯背后有人。”
吴玉森脊背一紧,立刻听出了这话里的分量。
黑道最惯用的手段之一,就是让目標坐在驾驶座前排,再从后座悄然勒紧绳索——无声无息,连挣扎都来不及。
他默不作声挪到副驾,年轻人旋即发动车子,朝油麻地疾驰而去。
“吴先生,再忙也得抽空陪陪孩子。”
“森森今天亲口跟我说,您去年就答应带他去海洋公园,结果拖了一整年,连张门票都没买过。”
“小孩子心里那点盼头,薄得像张纸,风一吹就破。”
“还有他在学校被同学围堵、推搡的事,您居然半点不知情?连我都听说了,您这位父亲,是不是有点太『透明』了?”
吴玉森眉头拧成结:“这是我自家的事。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年轻人耸耸肩,语气轻飘却篤定:
“早说了——见我老板。”
“等您亲眼见到他,前因后果,自然水落石出。”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您家那位『保姆』,也该换人了。堂姐来当住家佣人?这戏码,未免太假。”
“您太太每天给森森五块钱零花,其中三块,转头就进了您那位阿姐的口袋——这事儿,您真的一无所知?”
吴玉森心头一沉。
这话他確实头回听见,可对方眼神清亮,毫无虚浮之气,不像编排。若真能平安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个堂姐请出家门。
宝马在街巷间穿行十几分钟,稳稳停在油麻地首家亚星服饰店门前。
夜色已浓,店门口仍聚著三三两两的顾客,玻璃橱窗映著暖光,人影晃动。
亚星卖的是平价,却绝非地摊货——剪裁利落、布料扎实,跟百货公司专柜货比起来,毫不逊色;门面更是敞亮大气,远超寻常街铺。久而久之,不少人逛衣裳,下意识就拐进亚星。
吴玉森抬头望见招牌,脑子“嗡”地一响——他忽然明白了,自己惹上的,究竟是哪路人物。
车刚停稳,几个穿黑夹克的年轻人便快步迎上来,利落地接过钥匙泊车。吴玉森则被引上二楼,穿过一条灯火通明的走廊。
亚星如今已是港岛头號时装品牌,自有其办公据点。当初耀文买下这栋楼时,乾脆把上下两层全盘拿下:楼下是卖场,楼上则是临时但不將就的办公室群。
他被领进一间格外扎眼的屋子——四壁通透,没设隔断,连块磨砂玻璃都没有。人在门外路过,一偏头就能看清屋里动静。
而屋內,正站著一个吴玉森在报纸財经版见过无数次的人:亚星服饰总经理,耀文。
此刻,耀文正跟著一位短髮女子练日语,声音放得很慢:
“空——你——起——哇——”
“不对,语调不是在这儿拐弯,转折得落在尾音上。”
“哦……空你起——哇——”
“对,就是这个味儿。”
他余光扫见吴玉森,立刻向老师歉然頷首:
“清子姐,抱歉,这边有急事,得先告个假。”
女教师点头起身,拎包离开,脚步轻快。
门一合拢,耀文才转向吴玉森,笑容温和:“吴先生请坐。咖啡?还是茶?”
吴玉森瞥了眼刚退到门外的年轻人,喉结微动,答得谨慎:“咖啡吧。”
耀文没叫人,自己走到角落的意式咖啡机前,熟练地接满一杯,端过来轻轻放在吴玉森手边。
热气氤氳中,他语调平稳,不疾不徐:
“吴先生应该猜得到,我请您来,不是閒聊。”
“夏梦姐和瑞仔,不单是我们亚星的终身代言人,更是股东。”
“当初老板亲自邀他们加盟时,亲口许诺:凡他们遇到的难处,亚星必扛下来——所以今天,我才请您走这一趟。”
他身子略向前倾,目光坦荡:
“我想请教两件事:第一,《英雄本色》为何不用亚星的服装?第二,为什么夏梦姐不能演女主角?论资歷、论口碑、论演技,她早就是港岛一线女星里的顶樑柱,配您的片子,哪里不够格?”
吴玉森肩膀一松,心口那块石头总算落地——这两桩事,还真不赖他。
他苦笑摇头:“实话说,真不是我故意为难。”
“先说服装——我对亚星,半点偏见没有。我太太的秋冬外套,十件里倒有六件是亚星买的。”
“可《英雄本色》讲的是江湖、是血性、是刀锋舔血的狠劲儿。亚星走的是亲民路线,衣服重实穿、讲舒適,可电影里周润发和狄龙穿的,得是翻领大衣、窄身西装、皮手套——那种压得住场子的硬朗感。亚星目前的款式,真撑不起这个气场。”
“至於夏梦姐……归根结底,是钱没到位。”
“整部片子预算三百万,光摄影、道具、胶片就吃掉两百多万,留给演员的,不到一百万。”
“狄龙、周润发、张国荣三人各二十万,六十万没了;配角加起来又要三十多万;剩下能给女主角的,顶多四万五。”
“夏梦姐一部戏起步价十万,我们掏不出这笔钱。”
耀文听完,缓缓点头:“原来如此。这两件事,其实都不难办。”
“服装这块,亚星正筹备秋冬线升级——厚夹克在港岛够用,可南韩、曰本的冬天,呵气成霜,大衣和羽绒服已经列入紧急开发清单。我可以马上安排设计师,跟你们的造型团队一起,量身打造几款符合角色气质的大衣。”
“至於夏梦姐的片酬……我本人不便开口,请她降薪出演。”
“要不这样——《英雄本色》这摊子,我们亚星全包了。”
“你原先报的是三百万,我直接提至五百万。夏梦姐那边,这数目,稳了。”
吴玉森眼皮一跳,当即应下。
五百万砸下去,不止能把片子拍得扎实、考究,连镜头质感都能往上拔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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