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在和安乐,江湖上叫他“鬼王”,连对手听见名號都绕路走;外號“鬼见愁”,不是嚇唬小孩的。
若连个乌鸦都收拾不乾净,那几百万,真不如拿去餵狗。
饭毕散场,各回各家,步履从容。
没人多问一句铜锣湾那场架谁贏谁输。
飞全被捕。
夜总会门口。
上百辆小巴齐刷刷停成两排,引擎余温未散。
几百个古惑仔鱼贯下车,分列街道两侧。
一边是飞全召来的和连胜人马,一边是乌鸦纠集的东星子弟。
菸头明灭,骂声此起彼伏,却像隔著玻璃吵架——热闹,但没一个敢先动手指。
“喂!东星扑街,砍死你连收尸人都懒得弯腰!”
“和连胜牛气什么?我们削过你们三回了!”
“笑死,忘了前年洪兴怎么把你们扫出港岛的?”
“连洪兴都扛不住,还敢跟我们碰?”
“吃屎去吧,东星烂泥!”
嘴上烈火烹油,脚下纹丝不动。
这些年轻人精得很——没见到真金白银,谁肯拿命去换一句“够义气”?
飞全坐在夜总会台阶上,闭目养神。
周遭喧囂,仿佛隔著一层厚棉被。
骂了半晌,两辆小巴缓缓驶近。
这次跳下来的,没带刀,只拎黑皮包。
包一递到韦吉祥手里,飞全才睁开眼。
“公司帐上紧,凑了二百三十万。”
韦吉祥点头,將包转交飞全。
“二百三十万,够亮一次相了。”
飞全深吸一口气,朝韦吉祥抬了抬下巴。
发钱开始。
每人一千现钞,厚厚一叠塞进掌心。
楼里窗口,大天二看得直摇头:“靠,光出场费就一千?太子辉真是甩钞票当纸烧。”
山鸡叼著烟点头:“和连胜至少来了五百人,光这笔就是五十万。”
“还没算后续医药、保释、封口……难怪新人抢破头要入和连胜——大方,才叫真江湖。”
那边乌鸦也开了包。
可东星的出场费,只有一半——五百块。
大天二嗤了一声,嘴角一撇:“都说东星捞得狠,今天一看,也就那样。”
“五百块?还不够买双球鞋!”
“这仗打得,连退场费都比不上对面一半,要不是看乌鸦老脸,早有人掉头走了。”
发完钱,飞全站起身,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整条街的嘈杂:
“我飞全讲一句——今晚谁掛彩,送医、用药,社团全包!”
“谁进差馆,保释金我亲手交!”
“医药单、保释纸一交,再加一个大利是!”
和连胜这边,哗啦一声抽出几十把刀,齐齐顿地,震得地面嗡嗡作响。
反观东星阵脚,鸦雀无声,连烟都懒得再点。
他们也是半夜被叫醒的,结果——钱少一半,保障全无,乌鸦过去拍板十八万都肉疼,哪来的底气替手下兜底?
飞全挥手,两个马仔奔向路口截车。
他带著剩下的人,跨过护栏,直逼对面。
乌鸦咬牙,也领人翻栏而过。
飞全第一个衝出去,手中砍刀寒光一闪,劈向乌鸦面门。
乌鸦仓促格挡,刀刃相撞迸出火星,人已闪身扎进身后人堆。
飞全提刀紧追,一步不落。
一个逃,一个撵,像两条缠死的蛇,一时难分胜负。
老大一动,底下人再不敢干吼,刀光顿时漫开整条街。
混过街头的都明白,打架拼的从来不是蛮力,而是那股子压不住的狠劲儿。
这股劲儿一上来,对面站著的是拳王泰森也照砍不误。
拳头再硬,也硬不过刀锋劈开空气的嘶声。
可一旦气泄了,整盘棋就崩了。
一个人转身撒腿,旁边立马跟著溃散;再能打的高手,也扛不住几十双眼睛盯你、几十双手围你。
东星本就穷得叮噹响,出场费抠抠搜搜,乌鸦这个扛把子倒好,自己先蹽了——这一仗,还没热身就见了分晓。
东星的小弟们不是瘫在地上装断气,就是发足狂奔往街口窜;和连胜那边却像打了鸡血,拎著傢伙追著屁股猛削。
飞全眼瞅著刀尖就要贴上乌鸦后颈,可每次挥刀,乌鸦总像泥鰍似的拧腰滑开。
他確实在乱战里放倒了几个东星仔,可乌鸦的衣角都没蹭破。
正想招呼人包抄,远处警笛骤然撕裂夜空。
一听那刺耳的鸣响,满街古惑仔“哗啦”一下作鸟兽散——前一秒还人挤人,转眼只剩零星十几条影子晃荡。
飞全赫然就在其中。
他还要扑过去补刀,却被两个穿制服的死死箍住胳膊。
他挣得脖颈青筋暴起,手指直戳乌鸦消失的巷口,嗓音劈了叉:“凭什么只銬我?乌鸦骂我老顶,我要剁了他!”
一个差人扬起警棍就要砸,另一道身影却拨开人群踱步上前——便衣西装笔挺,金炼子晃得人眼晕,连警察证都用粗金炼坠在胸前,沉甸甸压著衬衫扣子。
“啪!”一记耳光甩得飞全耳膜嗡嗡作响,整个人懵了一瞬。
“飞全!你脑子进水还是被门夹过?”
“差人吹哨清场你听不见?站那儿等升官啊?”
飞全捂著脸抬头,愣住了:“李叔?您……不是在新界南分局吗?咋跑铜锣湾来了?”
他爸是消防员,跟这位李警官几十年交情;当年他翘课混堂口,没少被李叔拎著耳朵训。后来他在沙田置了別墅接走父母,两人便鲜少碰面。
李警官啐了口唾沫:“废话!我现在调湾仔分局刑侦○记,专治你们这群野猴子。”
“倒是你,沙田住得好好的,跑铜锣湾发什么疯?”
话音未落,他已朝身边同事扬声道:“这小子叫飞全,太子辉手下头號打手。”
“我看著他长大的,从小骨头里就带反骨。”
“押回去,等他老大送保释金来赎人。”
差人收队,铜锣湾重归寂静。
唯有地砖缝隙里几道暗红,默默印证方才那场腥风。
警车刚拐弯,夜总会霓虹灯便“唰”地亮起,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大天二和山鸡心里透亮:这一架打完,铜锣湾至少能消停三五天。
表面看是东星乌鸦嘴贱惹毛了陈俊辉,可外人眼里,分明是东星踢馆,被和连胜当场掀翻台面。
消息传开,各路社团都得掂量掂量——铜锣湾背后站著和连胜,谁还敢轻易伸手?
李警官的教训
进了警局,飞全被塞进拘留室,和几十个鼻青脸肿的古惑仔挤作一团。
趁差人背过身,他带著和连胜的人又朝东星小弟补了几脚。
等差人呵斥著拉开两拨人,飞全一屁股坐上铁凳,胸口堵著团火。
他今晚铁了心要宰了乌鸦。
结果呢?乌鸦打起架来软脚虾一个,逃命倒比猎豹还利索。
他追著砍了十几分钟,刀刀落空,连对方汗毛都没削下一根——心里那股子憋屈,比挨了十记耳光还难受。
最讽刺的是,乌鸦平日横得像块铁板,真动起手来,跑得比谁都快。
正咬牙时,一个和连胜小弟凑近低声道:“老大,这回算贏了吧?”
飞全斜睨他一眼,嘴角扯出点笑:“贏?咱们追著东星满街砍,不算贏算什么?”
“別慌,明天就有人来捞咱们。”
小弟顿时咧嘴:“贏了就好!不然白拿一千块出场费,亏大发了!”
“我刚才抡钢管砸晕仨东星仔,没给您丟脸吧?”
飞全无奈摇头,笑了下:“嗯,瞧见了,挺卖力。”
“我叫赵文,大伙都喊我蚊子。”
“跟电话公司林哥混的,林哥他爸是棘园茶餐厅林伯。”
飞全拍拍他肩膀:“阿文,以后就这么叫。”
“回头跟韦吉祥提一句,我点名要你去大围坐镇。”
“那边一家夜总会交你管,能不能翻身,就看你自个儿怎么干。”
阿文眼睛瞬间亮了——夜总会看场,单是假酒生意每月稳进几十万,更別说小姐、陪酒、赌檯那些暗帐。
比在茶餐厅帮厨切葱花强上百倍。
两人正说著,李警官的身影已出现在拘留室门口。
“飞全,跟我来办公室。”
飞全朝兄弟们頷首,起身隨李叔穿过空荡走廊。
夜里警局冷清,人影稀疏。
进了办公室,李叔推来一瓶冰镇汽水。
飞全仰头灌尽,又接过递来的烟点上——他自己的那包,早被收缴了。
烟雾繚绕中,他吐出一个圆润的烟圈,有点訕訕地开口。
“李叔,今儿这事……您能不能先別跟我妈讲?”
“我这心口一直发紧,怕她听了又整宿睡不著。”
李叔斜乜了飞全一眼,眼皮子都懒得抬高半分。
“你妈还晓得替你揪心?稀罕啊。”
“你现在好歹是大围的地头蛇,別整天拎把刀就往前冲,跟个没长脑子的愣头青似的。”
“港岛几十万混混,能站稳脚跟的有几个?你倒好,踩著狗屎运爬上来,还不知道捂热乎。”
“能拜在太子辉门下,那是祖上冒了三丈青烟!你以为港岛遍地都是他这样的老大?”
“当年大围公屋那片,跟你一样輟学闯江湖的毛孩子,少说也有四五十个。结果呢?一半横尸街头,一半被通缉令追得连湾仔都不敢回,只好躲去曼谷、吉隆坡討口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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