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算命最硬的那个——进了和连胜,跟的又是太子辉,两样都踩准了。”
“太子辉是谁?现在港岛社团里最扎手、也最沉得住气的一个。去年光奔驰就扫了五百多台,咱们警局报表上写的,大半车牌號后面都掛著你们和连胜的尾巴。要不是我这把老骨头快散架了,我都想递烟拜师去。”
“人家是古惑仔,可比庙里菩萨还静气。你倒好,火气比灶王爷还旺。”
李叔虽是差人,但开口闭口总爱夹几句粗话——
这也不是他一个人的毛病,整个○记的伙计都这样:不比混混更狠三分,怎么压得住那些天王老子都不认的亡命徒?
飞全嘬了口烟,菸头在指间明明灭灭。
“李叔,真不是我想惹事。”
“乌鸦当著我面啐我老顶的名字,我若缩著脖子走开,以后在大围还怎么抬头?”
“我自个儿几斤几两清楚得很,能混出个人样,全靠老顶罩著。旁人骂我两句,我当耳旁风;可谁敢动他一个字,我就得拿命去扛。”
李叔早翻过笔录,心里门儿清——这事根子不在飞全身上。
他无声嘆口气,肩膀垮下来半寸。
“上头刚放话:这次揭过不提。”
“但你別当真没事了。案子已经归档进系统,再有下回,可没这么好糊弄。”
他像是怕飞全不信,顺手推开桌上那台电脑盖子。
“瞅见没?这玩意儿现在连我们警局都刚铺开。別以为差人在键盘前是在打游戏——我手指一敲,你从几岁偷隔壁阿婆的糖、几岁退学、几时跪在太子辉面前敬茶,全在我眼皮子底下蹦躂。”
话音未落,屏幕亮起,密密麻麻全是飞全的履歷:入学年份、輟学日期、入会时间、甚至哪天在哪个街口挨过刀……一条不落。
飞全盯著屏幕怔了半晌,忽然问:“李叔,您这电脑功夫哪儿学的?”
“你们警队能用,咱们社团为啥不能搭一套?”
“要是我们也装上,动动手指,查人、调帐、盯场子……还不是隨心所欲?”
李叔笑著拍他后脑勺,力道不重,却带著点长辈式的无奈:
“呸!咱们分局机房还没配齐人手呢,你就惦记著给社团搞信息中心?”
“趁早歇了这念头——你们这群古惑仔,连传真机都按不准,还想玩伺服器?”
飞全没接腔,可眼神已经飘远了。
年轻人莽撞是真,可脑子活络也是真。
他头回摸电脑,却一眼看出——这方寸铁盒子,比砍刀更利,比黑市枪更响。
等李叔关掉屏幕,才拍拍他肩膀:
“明早和连胜的人就来提人。”
“出去先洗个澡,叫俩小姐陪你鬆快鬆快,再好好学学什么叫『做事』。”
“至少得明白:打架不是比谁嗓门大,而是怎么打得乾净、藏得严实。港岛三天两头火併,可被抓进局子的老大,就你一个——我都替你臊得慌。”
飞全挠挠头,咧嘴笑了下,跟著李叔回了拘留室。
熬到天光泛白,铁门一开,果然看见熟面孔。
肥鸡叼著牙籤站在门口,一身花衬衫皱巴巴的,倒比平日更像个人样。
飞全有点掛不住脸:“老大,这钱……我回头让人送过去。”
肥鸡摆摆手,牙籤甩出老远:“上车。你那点保释金,还不够我买包烟。”
“社团刚定的调:今天就料理乌鸦。”
“你跟著去开开眼——什么叫真正的『做事』。”
教飞全做事
大围村。
和记理髮店照例捲起铁闸,门楣上的霓虹灯管滋滋闪了两下,亮了。
第一个推门进来的是老板阿鬼,袖口挽到小臂,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著洗髮水乾结的白痕。
员工陆续进门,拖把桶、吹风机、剪刀匣子叮噹响成一片。
没过多久,几个刚下夜班的陪酒小姐踩著细高跟晃进来,发尾还沾著夜总会空调冷气的湿气。
阿鬼麻利地给一个小姐围上蓝布巾,指尖捻起梳子,轻轻刮掉她髮根处凝固的髮蜡与粉底混合的灰膜。
夜总会向来是消息的活水渠,小姐们边洗头边閒磕牙:
“听说没?车公庙那边的飞全哥昨晚动刀了。”
“早传开了!客人讲,他带人追著东星仔砍穿三条街,铜锣湾地下停车场都溅上血点了。”
“可惜没在大围打,不然咱还能蹲门口嗑瓜子看热闹。”
“傻啦?大围是太子辉的地盘,东星仔借十个胆也不敢踏进来撒野。”
阿鬼听著,手没停,毛巾拧乾的水滴在瓷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等小姐头髮洗净吹乾,付完钱,踩著高跟鞋嗒嗒嗒出门,余香混著髮胶味飘了一屋子。
忙活两个钟头,早高峰才算收尾。
港岛理髮店讲究两拨高峰:清晨和入夜。
尤其近夜总会那几条街,小姐们上工前必来“正形”——一个好髮型,多勾三个客人;而固定造型的髮蜡,非得用专用洗髮水才洗得净。
所以她们早上还得折返一趟,把昨夜的浓妆艷抹,连同一夜的喧囂,一起衝进下水道。
早高峰一过,阿鬼和店里伙计才腾出手来扒拉几口早饭。
话音未落,一辆黑亮的奔驰已稳稳剎在店门口。
阿来带著两个小弟,大步跨进理髮店,皮鞋踩得水泥地咚咚响。
他一眼扫见正埋头喝粥的阿鬼,嗓音隨意却带点试探:“有其他筷子没?昨儿灌了一肚子酒,今早胃里还空著呢。”
阿鬼没抬头,顺手把桌上那把不锈钢勺推过去。
阿来接过来,一屁股坐上吱呀作响的塑料凳,勺子刚搅两下,就眯起眼:“这鲜味——积存街金豪茶餐厅的手艺,跑不了。”
“別家东西平平无奇,就它家那碗海鲜粥,整个大围都找不出第二碗。”
“我当年在大围混日子,雷打不动,天没亮就得蹲在柜檯前喝上一碗。”
“现在调去马料水盯码头,早起啃的全是冷馒头配咸菜,连米汤都飘不出半点海腥气。”
他说话时,阿鬼只管低头扒饭,耳朵却竖得笔直;
店里几个剪髮的、擦镜子的、拖地的,全当耳边风,手上的活儿没停半分;
那两个跟来的小弟,则像门神似的杵在玻璃门外,目光扫著街面,纹丝不动。
吃到一半,阿来忽然搁下勺子,语气轻得像问天气:“昨晚铜锣湾那档子事,听说了?”
阿鬼点点头:“听说了。”
阿来把最后一口粥咽下去,抹了抹嘴:“东星乌鸦捅的娄子。你去把他料理乾净。”
“好。”阿鬼应得乾脆。
阿来端起碗又喝了一口,心里踏实了——阿鬼答应的事,从没黄过。他只需静候捷报。
“对了,带上飞全。”他顿了顿,“顺道点拨点拨他,怎么才算真做事。”
“他在和连胜资歷比你老,老大也抬举他坐上大围一把交椅。”
“可说到底,还是个毛都没扎稳的雏儿——要不昨晚上,他也不会在铜锣湾街头抡棍子,闹得满城风雨。”
阿鬼眉心微蹙。
收拾乌鸦,对他而言不过抬抬手的事;可拖著个不知深浅的累赘,只会平白添乱。
阿来瞥见他神色,慢悠悠补了一句:“乌鸦死不死,反倒是次要的。关键是——把飞全这块生铁,捶打出点锋刃来。”
“你们俩如今都是大围扛旗的,早被老大划进接班人的框子里,跟我当年和高佬辉一个道理。”
“往后社团摊子铺开,生意、人头、地盘,迟早要交到你们手上。说白了,你们早就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蚱蜢。”
“飞全要是栽了跟头,老大第一个怀疑的,是你没兜住。”
阿鬼长长呼出一口气,烟味似的沉闷在空气里散开:“行,我带他一起办。”
阿来这才重新端起碗,三两口喝尽剩粥,起身掸了掸裤缝:“老大这两个月要带耀文、吉米去曰本跑一趟大事。”
“这事办得漂漂亮亮,肥鸡就算欠我一个人情——毕竟飞全以前是他亲手带出来的。”
“瘦狗和肥鸡是最早跟著老大的元老,肥鸡欠的人情,瘦狗自然也认帐。”
“高佬辉那边正卯足劲张罗国际航运协会,社团里头的事,一时半会儿插不上手。”
“这些话,你听懂了没?”
阿鬼脸绷得紧,重重点头:“事,一定办得滴水不漏。”
他进和连胜半年,该摸的底,早就摸透了。
陈俊辉手下,势力最硬的是耀文——亚星服饰这条现金流水线攥在他手里,底下还压著阿廷、阿栋、阿祥三员悍將。
阿廷老婆是王老板的千金阿诗,背后连著实业人脉;阿栋、阿祥更是打出来的好手,拳脚和脑子都不含糊。
而最受陈俊辉倚重的,却是吉米——贴身跟著老大,替他挡明枪、递暗话,开口就是指令,闭口便是定论。
这次耀文和吉米隨老大远赴曰本,港岛这边谁掌舵,就成了悬在半空的香炉。
阿鬼若把这事干得利落漂亮,阿来便顺理成章坐上主位。
对阿来这一系人马来说,这步棋,容不得半点闪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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