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警队的臥底

    阿来一走,阿鬼点燃一支烟,靠在转椅里慢慢吞吐。
    店里伙计照旧擦玻璃、理剪刀、拖地板,动作麻利,眼神却时不时往他身上溜。
    这些人表面是理髮师、洗头工、前台小妹,实则是阿鬼亲自挑、亲手带的班底,个个手脚利索、嘴巴严实。
    他让他们蹲在这间小店,不是为了剪头髮,是为了把人养熟、练出来。
    半小时过去,菸灰缸里堆起一小截灰白山丘。
    阿鬼按灭第十一支菸头,终於抬起了头。
    这时,又一辆奔驰无声滑至店门口。
    飞全皱著眉头下车,一进门就嚷:“老大,您该不会真让我蹲这儿看阿鬼干活吧?”
    “我和他同是大围坐镇的,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肥鸡照例抬手拍了下他后脑勺,力道不轻:“让你跟,你就跟。”
    “你以为这大围老大的椅子,是你自己一拳一脚打出来的?那是老大赏的!”
    “你知不知道阿鬼当年在和安乐有个外號叫『鬼见愁』?死在他手底下的人,摞起来能垒半堵墙。”
    “多少人想跟著他学两招,连边都蹭不上,你还嫌丟脸?”
    “今天你跟定阿鬼,他说什么,你做什么——少一句废话。”
    飞全斜睨肥鸡一眼,终究没再吭声,转身进了店。
    警队的臥底
    推门进来,他懒洋洋往靠窗的藤椅上一瘫,蹺起二郎腿:“阿鬼,我老大派我今天跟你搭把手。”
    “先说清楚,我和你平起平坐,都是大围扛旗的。跟你做事,不等於矮你一头。”
    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惹得店里几个伙计眼角直跳。
    就连他们这种新人,也懂得在別人地盘上收爪子、敛脾气。
    可飞全倒好,昨晚上直接在铜锣湾闹出一锅粥。
    在他们眼里,此人轻浮、莽撞、毫无分寸。
    而阿鬼呢?早就是他们心中立著的碑——冷、准、狠,一句话落地,没人敢抬槓。
    如今飞全这副德行,摆明是没把阿鬼当回事。
    阿鬼扯了下嘴角,烟雾从鼻孔里缓缓溢出:
    “只要你今天別给我惹出第三条人命,我就烧高香。”
    “阿杰,去积运街把海生喊过来。”
    一个穿黑背心的年轻马仔应声出门,脚下生风地蹽进了街巷。
    十来分钟光景,一个头髮挑染成麦穗黄、耳垂掛著银环的古惑仔被领了进来。
    他朝店里几个伙计略一頷首,目光便稳稳落在阿鬼脸上。
    “鬼哥,您找我?”
    阿鬼没吭声,只抬眼扫了他一下。
    “海生,你跟我多久了?”
    那人眉心微蹙,指尖无意识捻了捻袖口,片刻才开口:
    “三年前在油麻地码头上头认的您,去年您带人过档到和连胜,我也跟著转了过来。”
    “上个月,老大刚把积运街那家夜总会的场子交给我盯。”
    阿鬼轻轻点头,语气淡得像掀开一页旧报纸:
    “我猜,你是差人埋在我身边的钉子。”
    海生身子一绷,霍然起身。
    “鬼哥,我拿命起誓——真不是臥底!”
    阿鬼忽而笑出声,慢悠悠摆了摆手:
    “看来你还是小看了我。”
    “你第一天站我身后,我就琢磨过你这副眼神不对劲。”
    “等你拖著不走、硬是磨到最后一刻才跟我们过档时,我心里就定了八分。”
    “和连胜是港岛头號大社团,太子辉又是出了名的捞钱高手——哪个混字头的不想攀这根高枝?”
    “唯独警队安插在和安乐的线人,才会咬牙推掉这块肥肉。毕竟臥底最怕断线,熟门熟路的地盘,哪捨得轻易撒手?”
    海生怔住,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长长吁出一口气。
    “鬼哥,您真够狠的。”
    “既然摊开了,您打算怎么发落我?砍手砍脚,我张海生不皱眉头。只求您高抬贵手,別动我女朋友阿曼。”
    “我们原定后年办喜事的。”
    阿鬼嗤地一笑,翘起二郎腿:
    “警官,你跟了我这么久,查出我倒粉没有?”
    海生摇头。
    “一克都没。”
    “那杀人证据呢?”
    “也没有。”
    阿鬼摊开手掌,笑意更深:
    “那就结了——我不贩毒,没留下命案,就算差人当场摁住我,顶多关廿四小时放人。我图什么要除掉你?”
    “总不能因为我开马栏、卖假洋酒、收档口规费、放私人借贷、顺带做点装修生意,就把人打成黑社会吧?照这么算,港岛一半茶餐厅老板都该戴手銬。”
    “再说,你可是穿蓝制服的,谁碰你,等於朝整个警队甩耳光。我见过他们翻脸的样子——全港社团那阵子躲得比耗子还快,我可没蠢到拿自己脑袋去撞墙。”
    “往后你想留和连胜,那家夜总会照旧归你,规矩也免了;想回警队,咱们照样喝一杯,我绝不记仇。”
    “不过眼下,得劳烦你帮我捎句话。”
    海生抬眼看他,神情半信半疑:
    “什么话?”
    阿鬼嘴角一扬:
    “西九龙分局○记黄志诚黄sir,最爱往社团里埋人。”
    “他跟老顶私交极好,老顶也常替他兜底。”
    “可老顶刚娶大嫂,喜事未凉,我不想为这点小事去扰他清净。”
    “你帮忙传个音:我想儘快见黄sir一面。”
    海生沉默几秒,点头:
    “行。”
    “我这就拨电话。”
    阿鬼伸出手,两人掌心相握,力道沉稳。
    “你是个称职的差人。往后不管走哪条道,別丟了当初穿上警服时那股劲儿。”
    海生苦笑摇头:
    “我要真是好差人,早该把你套牢,而不是被你一眼看穿。”
    “这事一了,我就回警队报到——省得天天见面,彼此尷尬。”
    “阿曼等我两年了,我不想让她再等下去。”
    阿鬼拍拍他肩膀:
    “成亲那天,红包我包双份。”
    海生借理髮店座机拨通电话,掛断后朝阿鬼一点头:
    “黄sir应了,中午十二点。”
    “地点定在西九龙分局后巷的文记酒楼,二楼『松风阁』包厢,隔音好,没外人。”
    阿鬼满意頷首:
    “准时到。”
    等海生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外,飞全才压低嗓门发问:
    “阿鬼,你就这么放个臥底大摇大摆走出去?”
    “就算不下死手,也该让他脱层皮吧?不然以后差人还不把大围当自家后院,天天派新人来蹲点?”
    阿鬼白了他一眼:
    “飞全,你当港岛哪家社团乾净得像新钞票?”
    “只有死透的帮会才没臥底,越旺的场子,钉子越多。”
    “和连胜是港岛第一块招牌,没几个线人盯著才叫反常。”
    飞全还要开口,阿鬼伸手截住:
    “听好了——社团跟警队,从来不是刀刀见血的死局。”
    “你见过差人真要动手是什么样:一声令下,再大的社团也得连夜拆灶。和连胜?照样扛不住。”
    “我们靠他们睁只眼闭只眼活命,他们也得靠我们办些不便掛牌子的事。”
    “再说,有海生这样的『自己人』,办事反而更利索。”
    “比如这次见黄sir——没他牵线,我非得请老顶出面。事虽办成,却白白欠下人情,反倒落了下乘。”
    “脑子不用,一辈子都是街头打杂的。”
    飞全愣在原地,久久没说话。
    海生这一走,倒像撬开了他心里一道缝。
    昨晚在拘留室凑上来搭訕的那个阿文,此刻回想起来,一举一动都透著可疑。
    可既然阿鬼教他:跟差人打交道,不是斗狠,是讲分寸——
    那就算真认出阿文是条线,他也只能装作没看见。
    中午十一点出头,阿鬼领著飞全踏进了文记酒楼五楼。
    警队向来偏爱脑子灵光的傢伙。
    一进酒楼,阿鬼径直挑了最里头那间包厢,门一关,隔绝了外头的嘈杂。
    半小时刚过,黄志诚来了——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西装,墨镜压得低,步子沉稳,像踩在弹簧上。
    阿鬼立马起身,腰背挺直,恭敬地唤了声“黄sir”。
    飞全心里翻了个白眼,嘴上却没敢怠慢,跟著低低叫了一声。
    黄志诚抬手虚按一下,隨手拉开椅子坐下,动作乾脆,没半分客套。
    “说吧,约我来,总不是为了一起喝杯凉茶、吹吹风。”
    “前天太子辉婚礼上才打过照面,连他座驾停哪儿,都是你一手调度的。”
    “可转头你就把海生这张底牌掀了——那可是我当年在警校扒拉三轮才挑出来的尖子,结果倒被你一眼识破。”
    阿鬼轻轻摇头,语气平和:“黄sir这话太重了。”
    “若我没猜错,海生那步棋,本就是您主动推到我眼皮底下的。”
    “您放他『露馅』,只为了掩护另一个更深、更静、连影子都难捉的钉子。”
    飞全眼角一跳,飞快扫了阿鬼一眼。
    他原以为海生已是臥底里的顶樑柱,没想到阿鬼轻描淡写就捅出一层暗幕。
    黄志诚抬眸盯了阿鬼几秒,嘴角微扬:“不愧是太子辉带出来的人,个个都藏著鉤子。”
    阿鬼笑了笑,那笑里没什么温度:“黄sir,这臥底捉迷藏的游戏,咱们真没必要再演了。”
    “警队往社团埋线,合情合理;社团就算揪出人来,也得掂量掂量后果。”
    “横竖您贏面稳得像铁板,这局还玩得下去?不嫌腻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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