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人可能还在床上,要是我此刻拨通电话,把乌鸦原话复述一遍……您猜,老大会怎么回?”
陈俊辉会怎么回?
开战。立刻,马上,不死不休。
高佬辉也沉下脸,声音低而硬:
“乌鸦这张嘴,已经不是不懂事,是找死。”
“骆驼老大,这一回,乌鸦非死不可——观音来了,也拉不回他的魂。”
“就算和连胜不撑我们,沙田系也得跟东星硬碰一回!”
“听说你在环球航运包了三艘整船——那三千万,我回趟家就叫人打到你帐上。”
钱一到帐,东星与陈俊辉便彻底割断脐带。
此后双方撕破脸皮、刀刀见血,反倒乾净利落。
骆驼重重吁出一口气,肩膀往下沉了半寸。
他捨不得乌鸦这把快刀——这人对付洪兴时,下手又狠又准:蒋天生是他亲手设局做掉的,铜锣湾那几场扫场子的硬仗,也全是乌鸦带队冲在最前。
可再锋利的刀,也不能为了它砍断自家的胳膊。
他低头猛吸一口烟,菸头猩红灼烧,灰烬簌簌剥落,半截菸捲转眼缩成一截焦黑。
摁灭菸蒂后,他缓缓站起身,指节在桌沿轻轻一叩。
“乌鸦的事,我从此不再插手。”
“是活是死,东星概不认帐。”
阿鬼喉结动了动,再度开口:
“骆驼老大。”
“烦您给乌鸦拨个电话——就说警队盯死了飞全打架那档子事,他今晚在铜锣湾荣立酒楼摆席赔罪。”
“为表诚意,他还特地请了同属太子辉麾下的我,过来当这个中间人。”
骆驼抬眼扫了阿鬼一眼。
他当然清楚,这通电话等於亲手把乌鸦推进火坑。
可现在,他敢说“不”吗?
昨夜乌鸦那句大逆不道的话没传开,八成是和连胜在背后压著。
既然他们能捂住,自然也能掀翻——只要消息漏出去一句,港岛立刻炸锅。
到时候,东星与和连胜之间,不是谈判桌上的较量,而是街头巷尾的血洗。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点了点头。
“我会照办。”
“但那通电话,不能让人查到是我打的。”
若东星弟兄晓得,是龙头亲手把乌鸦唤出去送命……这把交椅,他坐不稳了。
阿鬼立刻应声:“明白,绝不会露风。”
乌鸦之死
西贡一处隱秘马厩里。
乌鸦赤条条搂著个浓妆艷抹的小妹酣睡。
飞全那种愣头青才被条子当场摁住;乌鸦早练就一身听风辨位的本事——警笛刚响,人已翻墙而出。
铜锣湾一乱,他连夜钻进西贡地界。
这儿是港岛三大走私重镇之一,东星在此盘踞多年,耳目密布。
躲进来当晚,他就叫人寻了个腰细臀翘的小妹泄火。
折腾到天蒙蒙亮,两人连早饭都顾不上吃,倒头便睡。
正睡得深,枕边电话猝然炸响。
乌鸦本想翻身捂住耳朵,可那铃声却像铁钉扎进耳膜,一下比一下急。
“餵?谁?”
“哥,龙头找你,急事!”
一听是骆驼,乌鸦一个激灵坐起,冷汗混著睡意全醒了。
“我马上回电!”
他衝进洗手间掬水泼脸,抹乾水珠才拿起电话,指尖还带著湿意。
“老大,您找我?”
电话那头传来骆驼不耐烦的低吼:
“废话!这时候谁还惦记你?”
“今早和连胜托人递话,想把昨晚的事压下去。”
乌鸦眉峰一拧:“太子辉这么快就软了骨头?不像他作风啊。”
骆驼冷笑一声:“蠢货,他昨天刚办完婚宴,哪有空管这摊烂事?”
“是耀文——他手下那个红人,主动找人牵线搭桥。”
“据那人讲,太子辉虽跟警队熟,可差佬早看飞全不顺眼。”
“人是放出来了,案子却没撤,隨时能再叫他回去『喝咖啡』。”
“他老大肥鸡急了,才让耀文出面斡旋。”
“飞全愿掏两百万封口,你接不接?”
乌鸦眯起眼,手指无意识敲著桌面。
两百万,对他已是巨款。东星靠卖粉吃饭,但现金流远不如陈俊辉手头宽裕——飞全一周进帐几百万,乌鸦拼死拼活一个月未必捞够一半。
这笔买卖,確实划算。
他还没开口,骆驼已接上话茬:
“数目嘛,还能往上谈。”
“再说,和连胜耳聪目明,消息最灵——洪兴陈浩南藏哪儿,他们十有八九清楚。”
乌鸦心头一亮,瞬间懂了。
骆驼真正在意的,从来不是这点钱;他要的是陈浩南的人头。
只要干掉陈浩南,铜锣湾就是东星囊中之物——既添新码头,更雪当年被洪兴逐出港岛的奇耻大辱。
而亲手宰了陈浩南?
这念头,乌鸦在梦里都磨过千百遍。
他声音陡然发紧:“老大,我答应不追究。”
“但除了钱,我要陈浩南的下落。”
骆驼语气明显鬆快起来:“这才像样!”
“下午三点,荣立酒楼,飞全摆酒赔罪。”
“他还特意请来大围扛把子阿鬼作陪,面子给足了。”
“多带两个信得过的小弟,留神点。”
掛断电话,乌鸦立刻起身穿衣。
当天下午三点,他带著两名亲信站在荣立酒楼门口,並未迈步进去,只朝小弟扬了扬下巴。
“进去扫一遍。”
片刻后,小弟快步回来,压低嗓音:“老大,里头五个人。”
“飞全、阿鬼,剩下全是服务员和老板。”
乌鸦頷首,终於抬脚跨过门槛。
阿鬼虽是和连胜的人,但跟飞全不在一条船上——他信得过。
至於酒楼里的伙计和掌柜,压根儿不用操心。
他先前派进去的马仔,可是铜锣湾地头蛇,荣立酒楼谁当家、谁端盘子,闭著眼都能报出名字来。
要是店里换了生面孔,那小子一眼就能识破。
他自己带了两个帮手,加上他,总共三个人。
而飞全那边,顶多就俩人。
就算飞全真敢翻脸动手,他撒腿蹽开,对方也追不上。
琢磨几秒,乌鸦便领著马仔推门进了荣立酒楼。
他刚在飞全斜对面落座,阿鬼就挪了过来,一屁股坐在他身侧。
“乌鸦,这回,高抬贵手吧。”
乌鸦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
“昨晚上我才带人跟飞全硬碰硬干了一架,面子直接砸在地上踩碎了。”
“我要是现在装大度,往后港岛街头,还有我立锥之地?”
阿鬼把椅子往前一拖,膝盖几乎蹭上乌鸦的裤管。
“飞全还嫩,有些事,他连边都没摸到。”
“这事要是捅到上面去,你我脸上都得挨刮。”
“两百万,一笔勾销。”
乌鸦嘴角一扯,笑得又冷又轻。
“两百万就打发我?未免太瞧不起东星了。”
“这点零花钱,我们东星还真不稀罕。”
阿鬼长长嘆口气,眉眼耷拉下来,像被抽了筋。
乌鸦正以为他要加码,阿鬼却猝然起身——右手寒光一闪,薄刃已贴著乌鸦颈侧横抹而过。
“嗬……嗬……”
乌鸦喉管断开,只剩气音从血口里往外挤,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左手同时攥住他后脑猛往后拽,刀口豁开更深,血箭似的喷溅出来。
身后两个马仔刚扑上来,店堂角落的服务员已抄起剔骨刀,反手一捅,直没入腰眼。
嘴被死死捂住,连闷哼都被堵回喉咙里。
几下快准狠的补刀,两人当场瘫软,连抽搐都省了。
乌鸦被鬆开时,只余一口气吊著,在地上蜷成虾米,手指抠著地砖缝,徒劳地蹬踹。
阿鬼將染血的刀片轻轻搁在桌沿,擦擦手,起身离座。
出门前,他侧头扫了掌柜一眼。
“收拾利索。”
掌柜頷首,声音平得像块铁板:
“包您乾净。”
乌鸦挣扎著抬起手指向掌柜,瞳孔里全是震骇与不信。
掌柜迎著他涣散的目光,只淡然抬了抬下巴,朝阿鬼消失的方向点了点:
“我老大。”
等乌鸦眼底最后一丝光彻底熄灭,他和两个马仔的尸体被麻袋裹紧,塞进后巷垃圾桶。
那桶隨后被运至马料水码头,抬上一艘锈跡斑斑的小艇,灌满水泥沉入海底。
自此,港岛再无乌鸦此人。
连风都没替他捎一句讣告。
仿佛这个人,从来就没在这座岛上活过一遭。
这便是“鬼见愁”阿鬼的手段——乾净、彻底、不留余响。
陈俊辉与和连胜
阿鬼走出酒楼,顺手把飞全带上,拐进街角一家杂货铺。
买了两罐冰镇啤酒,便驱车直奔沙田马鞍山。
山腰一片荒草地,两人靠著车门坐下,拉开易拉罐,泡沫嘶嘶冒著凉气。
“心里有疙瘩,趁现在说出来,我给你掰开了揉碎了讲。”
阿鬼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目光懒懒落在远处山影上。
飞全也仰脖喝了一大口,啤酒沫沾在唇边。
“你去找骆驼,我明白——若不把他稳住,两边社团怕是要掀桌子火併;再说,若非骆驼点头放行,乌鸦哪能轻易骗过荣立酒楼这道门槛?”
“可你跑去跟差人通气……难不成以后动刀子,还得先递个申请?”
阿鬼点点头,拧紧瓶盖,隨手拋进草丛。
“寻常时候,当然不必。”
“但別忘了——你昨夜才在铜锣湾跟乌鸦对砍,今早刚保释出来,他今晚就人间蒸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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