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他的车驶远,中村胜治朝地上啐了一口。
“陈,你真打算放手?”
陈俊辉点燃一支烟,侧过脸,眼里带著几分意外:“怎么可能?”
“盯上的东西,我什么时候松过口?”
“刚才那番话,不过是让他安心罢了。”
“既然他不肯点头,那就得让他非点不可。”
中村胜治嘴角一扬,笑了:“陈君打算怎么干?”
“山口组隨时待命,刀山火海,隨你调遣。”
陈俊辉耸了耸肩:“两小时內,我要看到《文艺春秋》近三年的完整帐目明细。”
“照它现在的状况,现金流早就绷著弦了。只要逼佐佐木立刻掏一笔钱应急,资金炼立马断裂。”
“到那时,不是他愿不愿卖,是银行会把他按在桌上,亲手把转让书籤给我。”
中村胜治頷首:“我这就安排人去请杂誌社的会计,还有负责他们贷款的银行客户经理。”
回到中村宅邸,他立刻下令。
为確保万无一失,他甚至派出了旗下大友组组长——大友洋平亲自出马。
不到一小时,两人就被带进了中村家的茶室,坐在陈俊辉对面。
陈俊辉依旧面带笑意,可身旁的中村胜治却让人不敢放鬆半分。
“二位应该明白,我请你们来的目的。”
“我想清楚知道《文艺春秋》现在的家底——去年赚多少、花多少、欠银行多少、佐佐木自己还能垫多少。”
会计皱起眉:“陈先生,您……是真打算收购杂誌社?”
陈俊辉坦然点头:“没错。”
“而且,我刚刚才跟佐佐木先生当面聊过。”
“他是个值得敬重的老派文人,可惜,太守旧了。”
“如果我接手,《文艺春秋》第一件事就是全员薪资翻倍;第二步,是把它做成冬京发行量最大、口碑最硬的综合类杂誌。”
“这对银行也是好事——难不成,贵行对佐佐木先生目前的经营方式,真的一点疑虑都没有?”
两人对视一眼。
虽不清楚陈俊辉的底细,但能让山口组半夜登门相请,分量已不言而喻。
倘若真由他掌舵,或许《文艺春秋》真能走出眼下这潭死水。
片刻沉默后,会计先开口:
“去年杂誌社营收约五亿三千万日元。”
“一百二十名员工,人均月薪十五万,全年工资支出两亿五千万。”
“设备更新、採编线打点等费用,合计一亿三千万。”
“再加上渠道维护、印刷外包这两块固定开支,共两亿日元。”
“算下来,净亏损约五千万。”
一旁的银行客户经理接话道:
“去年我们向杂誌社放贷一亿日元,年利率7%,期限一年。”
陈俊辉微微頷首:“也就是说,他们每月要还银行九百万。”
他转向会计:“请问,公司帐上现在还有多少流动资金?”
会计低头默算几秒:“两千五百万,留作本月工资和还贷准备金。”
陈俊辉露出满意神色,笑著起身:“多谢二位如实相告。”
“今晚的事,还请守口如瓶。”
他朝吉米示意,吉米当即递上两个厚实红包。
两人指尖一掂,便知里面是百万日元左右。
道过谢后,二人被恭敬送出中村宅。
门一关,中村胜治立刻凑近,压低声音问:
“陈君,你准备用什么手段逼佐佐木在短期內交出两千万日元?”
“时间太仓促了,设局套他,或者让他染上毒癮,都来不及见效。”
陈俊辉和吉米相视一笑。
不光是他俩,连阿力和阿威也几乎同时想到了同一个主意。
陈俊辉端起手边的抹茶抿了一口,嘴角微扬:“我查过佐佐木茂索的底细——他膝下只有一个儿子,对吧?”
“要是把他儿子控制住,佐佐木就必须马上筹一大比钱。”
“如果赎金定在三千万日元,他的资金炼立刻就会崩断。到那时,就算他不想卖杂誌社,银行催贷、员工討薪,也会把他逼到墙角,不得不转手。”
中村胜治沉吟片刻,轻轻一笑:“哎呀,那可真是……太不巧了。”
陈俊辉举起茶杯,朝他示意。
一切尽在不言中。
中村胜治没把这次行动交给大友组,而是指派给了另一支下属势力——村瀨组。
接到绑架佐佐木之子的指令后,村瀨组当晚就调了两名底层成员,第二天一早就在孩子上学路上將其带走。
得手后,他们立即拨通佐佐木茂索的电话。
“佐佐木先生,您儿子现在在我们手里。”
“要求很明確:四千万日元,不连號的旧钞。”
“您要是敢报警,我们马上撕票。”
“不信?可以先让您听听您儿子的声音。”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传来孩子断断续续的哭喊。佐佐木心头一沉,立刻確认——人真被劫走了。
为凑齐绑匪要的四千万,他火速从帐上提出两千五百万,再让会计连夜换成旧钞;又接连给几位熟识的作家打电话周转,总算凑齐了整数。
隨后,他亲自按指示,把装满现金的背包放进铁路站的一个储物柜里。
十几分钟后,確认站內无人盯梢,绑匪才取走背包。
不久,他儿子就被放回自家门口。
看到孩子平安归来,佐佐木一直悬著的心才算落地。
他没报警,並非糊涂,而是心里透亮:
前一天刚有人上门谈收购杂誌社的事,被他当场回绝;第二天儿子就被掳走——这哪是巧合?
他不是傻子,自然明白背后是谁在出手。
何况冬京警视厅和山口组素来关係紧密。哪怕报了警,警察大概率只会劝他付钱,而不是全力营救;万一激怒对方,儿子性命难保。
他让妻子守好孩子,自己则匆匆赶往杂誌社。
他篤定:山口组的人,很快就会登门谈转让事宜。
果然,下午时分,昨天见过的那两位大友组成员再次出现在杂誌社门口。
佐佐木起身,默然跟著他们回到昨日那家餐厅。
还是那间包厢,还是那几张面孔。
但佐佐木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颓然坐在餐桌一角,目光缓缓扫过陈俊辉与中村胜治,声音乾涩:“陈先生,真没想到,你会狠到这个地步。”
“就因为我拒了你买下杂誌社的提议,你竟派人掳走我儿子。”
昨天,陈俊辉还亲手替他点菸;今天,却只低头给自己燃了一支。
“佐佐木先生,令郎的事,真跟我没关係。”
“这话您可得慎言——告您个誹谤,也不是不行。”
佐佐木冷冷一笑:“陈先生,咱们都不是外行。”
“您难道没想过,《文艺春秋》若始终坚守立场,唤醒民眾,曰本或许就不会重蹈覆辙?”
陈俊辉嗤了一声:“佐佐木先生,您又来了。”
“我向来不买帐您这套『被蒙蔽』的说法。”
“曰本是因为民眾被军部骗了,才对外侵略?”
“这是我听过最无耻、最荒唐的藉口。”
“当初把军正府选上台的,不是老百姓?高喊『一亿玉碎』的,不是老百姓?爭先恐后报名参军的,不是老百姓?为曰军每一场胜利拍手叫好的,不是老百姓?”
“现在倒说他们是被矇骗的——这不叫无耻,什么叫无耻?”
“我来自港岛,除了做生意,还是港岛最大黑帮和连胜的骨干。”
“我们道上有一句老话:做错事,要认;挨了打,要挺直腰杆。”
“您这套『矇骗论』,等於把所有责任全推得一乾二净——连港岛最底层的小混混都不如。”
佐佐木一时语塞。
陈俊辉没等他缓过神,已接著开口:“再说,单靠一本《文艺春秋》,就能开启民智?就能拦住曰本再走老路?”
“这更像一句空话。”
“当年《文艺春秋》刊登过多少反战文章?芥川龙之介、川端康成……全是响噹噹的名字。那时候销量,可比现在高出一大截。”
“可它拦住曰本发动战爭了吗?没有。”
“芥川龙之介吞药自尽,川端康成也遭人暗害,彼时曰本文坛可谓元气大伤。”
“连当年执曰本杂誌界牛耳的《文艺春秋》,都没能拦住国家对外扩张的脚步;如今这份杂誌销量惨澹,佐佐木先生凭什么断言,它还能扛起阻止侵略的大旗?”
佐佐木被陈俊辉这一问彻底堵住了嘴。
两个问题,他一个也答不上来。
陈俊辉瞥了他一眼,见他垂头嘆气,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五千万日元的支票,轻轻放在桌上。
“佐佐木先生,咱们客套话已经说够了。”
“你只要在转让协议上籤个字,这笔钱立刻归你。”
五千万日元——
扣掉佐佐木此前垫付的四千万赎金,等於陈俊辉仅花一千万,就买下了一家老牌杂誌社。
折合下来,不过五百万港纸。
佐佐木当然不甘心贱卖。
可现实逼得他走投无路:员工工资发不出,银行贷款快到期,再拖几天,银行就要查封杂誌社抵债。到那时,別说五千万,三千万都未必有人肯接盘。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最终接过中村胜治递来的文件,在签名栏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临出门前,他转身望著陈俊辉,声音低而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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