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记忆里最扎心的,是饿

    五月中旬一个周末,杂誌主编东根寿清晨六点便开著刚提的新奔驰驶出冬京。
    自从升任主编,他月入五百万元日元,在曰本已属高薪阶层。
    有钱之后,自然买车置房——除了这辆鋥亮的奔驰,他在冬京还购置了一套三百平米的独栋住宅。
    这次离京,他是专程回青森老家接父母同住。
    父亲是青森煤矿的老工人,母亲一辈子操持家务。
    虽说冬京到青森坐新干线只需三小时,又快又稳,但他执意开车回去——就想让父母亲眼看看这辆崭新的奔驰,也看看自己如今的模样。
    返程路上,东根寿不时想起小时候的事。
    记忆里最扎心的,是饿。
    他出生在战败后的第二年,正值全国粮荒最严峻的时期;家里还有两个哥哥、三个姐姐,七口人挤在一间屋子里。
    哪怕父亲是煤矿里拿高工钱的技工,他每天也只能分到一个饭糰。
    若不是爷爷奶奶常从乡下捎来些土豆、萝卜,一家子怕早撑不过去。
    稍大些,他显露出过人的学习能力,小学每次考试都稳居榜首。
    正因如此,父亲咬牙供他读书,没像两个哥哥那样初中毕业就下井。
    矿上太危险——二哥几年前就在塌方事故里没了。
    好在,苦日子总算熬到了头。
    等把父母接到冬京,全家就能真正鬆口气:大哥也不用再和老人挤在十平米小屋里,连相亲对象都不敢往家带。
    四小时后,东根寿回到了青森。
    又开了半小时,终於望见老屋斑驳的院门。
    因提前打过电话,父母早已站在门口等候。
    他没急著进门,先载著父亲去了趟超市,装满整整一后备箱日用品才返家。
    开饭前,母亲捧出一个厚实的文件夹递给他。
    里面全是他在《周刊文春》上刊发的文章剪报。
    他这才知道,自他入职起,父亲就养成了每期必买《周刊文春》的习惯,一期不落;只要看见儿子的名字,立刻用专用小剪刀裁下,压平、归档。
    翻完剪报,又看了几页泛黄的旧照,灶上的寿喜锅也咕嘟咕嘟滚开了。
    席间,他小心翼翼提出接二老去冬京养老的想法。
    可父母齐齐摇头——青森的街巷、邻居、四季风物,他们都熟透了;冬京太大、太闹、太陌生,住不惯。
    吃饭时,东根寿注意到父亲眼神迟滯、动作缓慢,明显提不起精神。
    母亲也察觉了,赶紧起身取来两片药,餵父亲服下。
    东根寿起初以为父亲患了什么慢性病,待看清药片包装上的名字,心头猛地一沉——竟是奥施泰定。
    他立刻追问:“爸,您怎么吃这个?”
    “这是强效止痛药,长期用会上癮,不能隨便吃!”
    父亲却平静地说:“是矿上发的。每天下井前,得当著班长面咽下去。”
    “吃了它,干活不觉累,腰不酸、腿不软,一口气能干满八小时。”
    “不止我,你大哥也吃了好几年。”
    东根寿如遭雷击。
    嘴上在杂誌里一遍遍写“安全可靠”,心里却比谁都清楚:奥施泰定是用吗啡衍生物合成的,而吗啡是什么?是管制类麻醉药品。
    他一把攥住父亲的手腕:“马上停!再吃下去,命都要搭进去!”
    父亲却猛地抬眼,声音低沉却字字灼人:
    “东根寿,你以为我不知道这药伤身子?”
    “可我不吃,手脚跟不上年轻人,產量掉下来,老板立马让我捲铺盖走人。”
    “就算哪天倒在这药上,我也不后悔。”
    “一个国家要站得稳,总得有人先弯下腰。我们这代人不扛,將来苦的,就是你,是你孩子,是我孙子。”
    “我寧可嚼著这药活活累死,也不愿有天孙子指著我鼻子问:『爷爷,你们当年,为什么不多拼一把?』”
    东根寿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出家门的,也记不得怎么离开青森的。
    等他回过神,人已经站在冬京公寓楼下。
    他没回家,转身直奔杂誌社。
    他得立刻改稿,把奥施泰定的危害真相捅出去,登在当期杂誌上。
    文末,他敦促厚生劳动省收紧对奥施泰定的监管——至少不能再放任公眾成箱囤购,毫无节制。
    全文篇幅不短,他却一气呵成,不到一小时就敲定了终稿。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明白,《周刊文春》前任社长佐佐木茂索为何会在几天前自縊身亡。
    当年由菊池宽亲手创办的这份刊物,如今已沦为毒害曰本民眾的推手。
    他硬是催著编辑部连夜把新稿发往印厂,隨后瘫坐在办公椅里,静等结果。
    果然,没过多久,两名黑衣人就闯进了杂誌社。
    他理了理领带和西装袖口,一声不响地隨他们走了出去。
    废旧厂房里,中村胜治面露困惑,迎上来。
    “东根主编,你心里清楚,那篇文章绝不可能见刊。”
    东根寿抬手示意,中村胜治便递来一支烟,替他点上。
    肋骨处刚挨过一顿打,此刻还隱隱发烫。
    他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目光平静地落在中村胜治脸上。
    “中村组长……”
    “有些事,明知道做不成,也非做不可。”
    “我当然晓得,在山口组的地盘上,这篇稿子压根別想印出来。可若我不试这一回,今晚我照样会因羞耻而自尽。”
    “念在咱们过去合作还算顺畅,我只求你把我这张脸打烂——我实在没脸去见地下的佐佐木先生。”
    中村胜治朝身旁的大友洋平微微頷首。
    大友洋平隨即拔出手枪。
    几声闷响过后,东根寿再未出现在任何人的视线里。
    人虽死了,事情却不能停。
    杂誌社紧急提拔一名资深编辑接任主编,《周刊文春》旋即调转风向,大肆吹捧奥施康定的“疗效优势”。
    两周后,三井製药的“无畏丸”也铺开全渠道宣传。
    不止三井,武田集团、协和麒麟、卫材製药、三菱田边等巨头纷纷入局,竞相推出同类镇痛药。
    隨著这些行业巨擘集体入场,石井製药的市场份额被迅速蚕食。
    销售额从最初每周五亿美元,一路滑落到如今勉强维持在一亿美元上下。
    若非奥施康定確实在止痛效果上略胜一筹,恐怕连这点收入都保不住。
    细川护熙和中村胜治对此也束手无策。
    哪家药企背后没硬通货?哪一家在政界没盘根错节的关係网?想让他们主动放弃这块肥肉,无异於痴人说梦。
    眼下石井製药还能稳住基本盘,已算不易。
    当然,石井製药並非只靠奥施康定撑场面。
    青霉素、阿司匹林等基础药品,仍是其生產线上的主力產品。
    冬京港码头。
    陈俊辉亲眼看著两货柜药品装进环球航运的货轮。
    阿力凑近低声道:“老大,已经跟东星的骆驼打过招呼。”
    “船一靠越国,东星在当地的人就会把货卸下,直接运进仓库。”
    陈俊辉轻轻点头,隨口问:“东星在那边谁负责?靠不靠谱?”
    阿力立马答:“奔雷虎雷耀扬,东星五虎之一。”
    “他是东星年轻一辈里的头號人物,本事不比当年被鬼哥干掉的乌鸦差。”
    能坐上五虎位置的,没有一个吃素的。
    陈俊辉頷首——看来骆驼把越国这事看得极重,否则不会派雷耀扬亲自镇场。
    这正合他心意:整件事檯面上全是东星在操作,和连胜几乎不沾边。
    一旁罗伯特皱起眉头:“陈,这种事你不该蹚浑水。”
    孙长治访美背后有戴斯家族推动,罗伯特心知肚明:这批药最终会流向谁的手。
    陈俊辉朝阿力使了个眼色,让他先迴避。
    接著他望向远处忙碌的装卸区,语气坦然:“大佬,你以为我没想过越国会盯上我们?”
    “可人在江湖,有些局,不是你想退就能退的。”
    “现在是1978年,最迟拖到1991年前后,你们鹰酱那边的经济炸弹就要引爆,到时候曰本经济也会跟著崩盘,再想找这么快的財路,难如登天。”
    “我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押准1991年后还能让我们持续赚钱的地方——我最看好的,就是对岸。”
    “想在一个地方站稳脚跟、赚到钱,不先把当地的关键关係搭上线,根本行不通。”
    所以他必须提前和对岸建立纽带,为將来铺路。
    罗伯特嘆了口气,默默点头。
    戴斯家族帮孙长治,真是出於热心?
    当然不是。他们是看准了对岸的潜力,才肯出面。
    想让人帮你,先得让人看见你能带来的分量。
    两小时后,汽笛长鸣,货轮缓缓离港,驶向越国方向。
    最快一周內,它就能抵达;隨后东星的人便会將药品分批运走、销出。
    接下来,阿力除了盯紧石井製药的日常生意,还得確保对越供货线不断。
    好在曰本这边的关节早已打通,这事並不棘手。
    离开冬京湾后,陈俊辉又带著罗伯特来到港区麻布。
    一座大型商业综合体正在这里破土动工。
    仅三个月过去,主体结构已初具规模。
    吉米指著工地介绍道。
    再过三个月,山本商场就將在这里全面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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