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海禁之祸

    时间倒回三天前。
    七月十八日,福船刚刚驶入长江,路过镇江。
    船舱內,朱由检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下,把曹化淳的信摊在桌上。
    孙传庭和沈廷扬先后进来,行了礼,在两侧坐下。
    朱由检把信推过去:“你们先看看这个。”
    孙传庭已经看过了,拿起来递给沈廷扬。
    沈廷扬接过信,从头到尾仔细读了一遍——他的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读到最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殿下,”他放下信,抬起头看著朱由检。
    “这位曹公公,是殿下提前派去广州的?”
    “一个多月前就去了。”朱由检点了点头。
    “本王还在京城的时候,就让他带了几个人先走,他到广州已经大半个月了。”
    沈廷扬沉默了片刻,然后由衷地说:“殿下布局之深,曹公公用心之至,晚生佩服。”
    他指了指桌上的信:“曹公公才到广州半个月,就能把市舶司、官府、揽商、葡萄牙人之间的关係摸到这个程度,著实不易——晚生从小在海边长大,对广东的情况也知道一些,曹公公说的这些,基本都对得上。”
    孙传庭在旁边开口了:“沈先生,你在商业上比我们懂,曹公公信里说的那些,你有没有要补充的?”
    沈廷扬想了想,说:“曹公公关於揽头的描述,晚生以为,只对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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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讲?”朱由检问。
    沈廷扬坐直了身子,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殿下,孙先生,浙江、福建、广东的贸易情况,晚生不敢说了如指掌,也算是亲眼见过、亲耳听过。”
    “先说揽头,曹公公说的大体是对的,福建人善学葡萄牙语,许多充作夷商与华商居间交易的揽商。”
    “不过粤省本地同样有三十六行,他们是半官方的商户,直接跟葡萄牙人做生意,这个海贸倒並非福建人一家独大。”
    孙传庭插了一句:“三十六行?跟京城的商行差不多?”
    “类似,又不完全一样。”沈廷扬解释道,
    “广州的三十六行,是官方承认的贸易行商组织,负责跟外商对接、代徵税款、提供仓储和交易场地。”
    “他们多是广东本地的大商人,福建揽头跟三十六行之间为了爭抢生意,明爭暗斗了十几年。”
    “而揽头內部之间也爭抢不断,自从前几年大海商李旦死后愈发分裂,如今是一盘散沙;三十六行稍微好点,好歹表面遵守官府定的规矩,不过这些年被不择手段的揽头侵占了许多份额,落了下风。”
    “官府不管?”孙传庭皱了皱眉。
    “管不了。”沈廷扬摇了摇头。
    “两边都有人,福建揽头在海上有势力,跟葡萄牙人关係铁;三十六行在岸上有根基,跟广州府、市舶司都有勾连。”
    “市舶司提督太监李怀心在中间两头吃,谁给他孝敬多,他就偏向谁。”
    “此人有个外號,叫笑面阎王。”朱由检忽然开口。
    “笑面阎王?”孙传庭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朱由检將陈阿福告诉他的情况,陈述了一遍。
    孙传庭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无法无天。”
    朱由检没有接话,只是看向沈廷扬:“季明,你继续说。”
    沈廷扬深吸了一口气,“再说海上,除了揽头和三十六行,还有一股势力——海盗。”
    孙传庭皱了皱眉:“海盗?”
    “对。”
    “有时候他们是商人,有时候他们是强盗——局面之混乱,晚生几句话说不清楚,有一点晚生可以肯定——这些海盗的背后,往往都有福建大海商的影子。”
    朱由检听到这里,忽然想起了一个名字——郑芝龙。
    “最后说洋商,曹公公信里提到了葡萄牙人,还有一股势力,不知道曹公公有没有听说——荷兰人。”
    孙传庭愣了一下:“荷兰人?在哪儿?”
    “大员。”沈廷扬道。
    “天启二年,荷兰人跟葡萄牙人在濠镜澳打了一仗,没打贏,被赶了出来,后来他们占了澎湖,福建巡抚派人去打,又把他们赶走了。”
    “天启四年,荷兰人退到了大员岛,在那边建了码头专做海贸生意,现在他们跟福建那边的海商来往很多,跟广东倒是没什么直接往来,不过晚生觉得,这股势力迟早会找上门来。”
    孙传庭听到这里忍不住问了一句:“沈先生,这荷兰人跟葡萄牙人是什么关係?都是西洋人,怎么还打起来了?”
    沈廷扬正要回答,却是朱由检先开口了。
    “葡萄牙人先来的,占了濠镜澳把西洋跟中国的贸易垄断了,荷兰人后到的想分一杯羹,双方有了利益之爭自然就打起来了。”
    “这是往近了说,往远了荷兰本来是西班牙的一个省,因不满苛捐杂税而起兵造反,和西班牙人打了大半个世纪了。”
    “而因为葡萄牙人与西班牙人共有一个国君,因此荷兰人便不断劫掠葡萄牙,又能抢夺財富、又能藉此打击他们的敌人。”
    沈廷扬转过头看著朱由检,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和倾佩。
    他没想到一个从未出过京城的藩王,居然对西洋人之间的事也了解。
    “殿下说得对。”沈廷扬点了点头。
    “荷兰人跟葡萄牙人之间有国讎家恨,如果殿下將来要整顿市舶司,这两拨西洋人,都得考虑进去。”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桌上那封信上停留了片刻。
    “沈先生,你刚才说,曹公公说的只对了一半,那另一半呢?”
    沈廷扬深吸了一口气。
    “殿下,晚生斗胆说一句——曹公公说的都对,不过他说的都是『果』,不是『因』。”
    “因在哪里?”
    “因在朝廷——朝廷的海禁政策,才是这一切混乱的根源。”
    孙传庭的眉头猛地皱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廷扬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继续说道:“殿下,晚生不是朝廷命官,说话直,您別怪。”
    “晚生家里三代跑船,从嘉靖年间到现在,朝廷的海禁时紧时松,晚生都经歷过——海禁一紧,走私就猖獗;海禁一松,走私就收敛,却从来没有一个时候,走私是完全消失的。”
    “为什么?”
    “因为海贸的利太大了。”
    “大到一个商人、一条船,跑一趟南洋,赚的钱够全家吃三年,大到葡萄牙人、荷兰人,拼了命也要挤进来做生意!这么大的利,朝廷要么把它管起来,要么把它让给別人。”
    “朝廷不管,自然有人管……”
    “晚生说句不该说的话——如果朝廷能把海禁彻底放开,让商人合法地出海做生意,谁还愿意去走私?如果官府能提供一个公平的贸易环境,不索贿、不刁难、不层层盘剥,谁还愿意去找揽头?如果市舶司的税收合理、帐目透明,谁还愿意偷税漏税?”
    “殿下,晚生这些年见过无数商人,他们冒著九死一生出海,不是为了別的,就是为了求財。”
    “如果能安安稳稳地赚到钱,又有几个人会选择鋌而走险呢?”
    海浪拍打著船身,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孙传庭的眉头皱著,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沈廷扬的话他听得懂,也认同其中的道理,但是“朝廷的海禁政策是祸根”这句话,还是让他心里有些不舒服。
    他是进士出身,读过圣贤书,当过朝廷命官。
    在他心里,朝廷的法制、儒家的礼仪是这天下秩序的根基。
    一个商人家的儿子,当著藩王的面说朝廷的政策是祸根——这话虽然说得在理,终究有些出格。
    朱由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海禁的事不是本王能改的,但广州市舶司的事,本王能管。”
    “本王奉旨总理市舶司,就是要在这个乱局里,把秩序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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