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朱由检的福船重新驶出扬子江口、沿著浙江海岸线向南航行的同时,广州府的码头上,另一支船队刚刚靠岸。
七月二十一日,午后。
广州城外珠江边的码头上,一艘福船和三艘沙船依次排开,桅杆林立,帆布半卷。
码头上人来人往,搬运工们光著膀子,肩扛手抬,把船上的箱笼、木桶、包袱一件件搬下来。
箱子上贴著封条,封条上盖著信王府的印章,朱红色的印泥在岭南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遵照信王殿下吩咐提前来广州打前站的曹化淳站在码头上,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册子,一边核对货物清单,一边指挥著下面的太监和僕役。
他的身后站著几个从北京礼部派来的官员,穿著青蓝色的官袍,正在跟广州府派来的书吏低声交谈。
“曹公公,这批货先搬进临时行在?”一个年轻太监小跑著过来,额头上全是汗。
“对。”曹化淳头也没抬。
“箱子上贴著红签的,搬进正堂;贴著黄签的,搬进后院库房;贴著蓝签的,是王爷的书和文房用具,单独放一间屋子,不许跟別的东西混在一起。”
年轻太监应了一声,又小跑著回去传话。
曹化淳合上册子,抬起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江面。
江面上船来船往,有渔船、货船、客船,还有几艘掛著奇怪旗帜的洋船,船身比福船还大,桅杆更高,帆布是斜的,跟中国船的硬帆不一样。
这就是广州——大明的南大门,天下財富匯聚之地。
曹化淳又转过身,对身边一个穿著官服的中年人拱了拱手:“徐大人,这些日子多亏您照应,等王爷到了,下官一定替您美言。”
那中年人是广州知府徐吉,穿著一件青色官袍,他连忙还礼:“曹公公客气了,殿下驾临广州,是广州之幸,下官理当尽力。”
曹化淳看著珠江上往来穿梭的船只,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自从被信王派来广州已经一个月了。
这半个月里,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圇觉——从找住处到对接官府,从招募工匠到选址建府,事事都要他操心。
幸好天启帝对这个弟弟极为重视,一切按最高规格制定,还特意从北京礼部派了一个经验丰富的团队来协助。
信王府的选址已经定好了。
那是一片临江的空地,地势较高,不会受潮汐影响。
北面是广州城,南面是珠江,西面不远就是市舶司的码头——从这片空地坐船去市舶司只需一刻钟,比从城中心出发快得多。
在工部派来的专门负责信王府的修建的专家指导下,本地工匠们干得热火朝天,不过十余日已平整好了地基,估计半年时间便可兴修完成。
王府修缮期间,曹化淳在城內租了一座大户人家的別院,三进院落,几十间房。
虽然比不上京城的王府,但胜在宽敞清净,足够信王和隨行人员暂住。
一切都还算顺利……除了市舶司的事。
这半个月来曹化淳一直在走访——去官府,去市场,去码头,去那些商人们聚集的茶楼酒肆,他听到的、看到的、知道的东西,比他来之前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首先是市舶司提督太监李怀心。
此人是魏忠贤的乾儿子,五十来岁,生得白白胖胖,说话慢条斯理,脸上永远掛著笑容,做起事来却心狠手辣。
他来广州已经六年了,把市舶司变成了自己的私產。
曹化淳第一次去拜访他,是在市舶司衙门。
那衙门在珠江边上,李怀心在正堂接见了他,客客气气地让座,上了茶,说了几句“曹公公远道而来,辛苦了”之类的场面话。
一说到交割市舶司管理权限的事,李怀心的笑容就淡了。
“曹公公,”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说:“不是咱家不配合,王爷总理市舶司,那是陛下的恩典,咱家当然要遵旨。”
“只是……市舶司的事务繁杂,千头万绪,不是一天两天能交割清楚的,再说了,王爷还没到,咱家跟谁交割?等王爷到了,咱家一定亲自向王爷匯报。”
曹化淳当时就明白了——这是在拖,拖到信王到了,和信王討价还价。
这个李怀心,不好对付。
其次是两广总督商周祚。
商周祚是浙党的人,天启五年接任两广总督,到任一年多了。
曹化淳专门去两广总督驻地肇庆拜见他。
商周祚六十多岁,对曹化淳很客气,说了很多“殿下驾到,是广东之幸”之类的好话。
只是一说到市舶司的事,他就开始推脱了。
“自神宗皇帝开始,市舶司的事向来是內臣管著,地方上不便插手……殿下总理市舶司,那是朝廷的恩典,本督自然是支持的,但具体的事务,还是要跟李公公商量。”
曹化淳听出来了——商周祚在两边和稀泥,谁也不帮,谁也不得罪。
然后是广州知府徐吉和海道副使史树德。
徐吉四十多岁,对曹化淳倒是很热情,主动提出要为信王安排接风事宜,还派了两个属官来帮忙。
不过曹化淳多了一个心眼,专门让人去打听了一下,发现徐吉跟李怀心的关係並不简单——李怀心的乾儿子,娶了徐吉的侄女。
史树德是福建人,五十来岁,为人正直,在广东官场上口碑不错,他管著海防和涉外事务,跟葡萄牙人打交道最多。
曹化淳去拜访他的时候,他正在海道副使衙门里处理公文,案头上堆著厚厚的一摞。
“曹公公,”史树德放下手里的笔,嘆了口气,“市舶司的事,不是咱不想管,是管不了。”
“海道副使不是可以带管市舶么?”
史树德苦愤愤不平道:“万历二十七年,李凤以税使身份主管粤省榷税,此后內监掌控“市舶、夷餉与广州税课”,市舶司內的官牙人员以此牟利,內结吏胥以为心腹,外构哨巡以为羽翼,如今的市舶司早成了奸侩聚集之区!”
“我这海道副使,说是带管市舶,却连市舶司的帐本都看不到。”
曹化淳问:“那海道副使现在还管什么?”
“管什么?”史树德苦笑了一下,“管葡萄牙人不要闹事,管海盗不要上岸,管走私不要太过分……至於收税?那是李怀心的事。”
曹化淳又问:“那葡萄牙人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史树德想了想,说:“葡萄牙人在濠镜澳(澳门),表面上还算老实,他们每年向市舶司交税,换取在濠镜澳居住和贸易的权利,但实际上的贸易规模,远不止帐面上那些。”
“怎么讲?”
“中国商人把货物运到濠镜澳,卖给葡萄牙人,再由葡萄牙人运到日本、印度、南洋……这里头每一环都有利润,但朝廷只能收到最前面那一环的税,后面的利润,全进了葡萄牙人和揽商的口袋。”
“揽商?”曹化淳不太明白。
“就是包揽中葡贸易的商人。”史树德解释道。
“大多是福建人,他们在濠镜澳有据点,跟葡萄牙人做生意,也帮葡萄牙人处理跟官府的关係,这些人神通广大,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曹化淳把这些话都记在了心里。
出了官府他又去了广州最繁华的濠畔街。
曹化淳穿著便服,带著两个小太监,在街巷里转了一整天。
他看到了来自南洋的香料、珍珠、象牙,来自日本的银子和刀剑,来自福建的丝绸和瓷器,来自湖广的茶叶和粮食。
商人们討价还价,伙计们搬货卸货,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铜钱银两在手里翻飞。
他找了一个看起来老实的中年海商,请他在茶楼里喝茶,聊了一个下午。
那商人姓陈,是做丝绸生意的,家在广州,不过常年在福建、浙江之间跑货,曹化淳自称是北方来的商人,想在广州做海贸,向他请教门道。
陈姓商人喝了茶,话匣子就打开了。
“这位老哥,你是外地来的,不知道广州的深浅。”他压低声音。
“这里的水深得很,你要做海贸走正道,首先得过市舶司那一关——李太监手下的人,个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你一条船到港,他们要抽陆税、水税,还要层层『孝敬』,否则你的货就別想上岸。”
曹化淳问:“那有没有別的办法?”
“办法倒是有,这正道之外嘛……”
陈姓商人左右看了看,低声道:“你可以找闽佬、揽头,他们跟葡萄牙人熟,也跟市舶司的人熟。”
“你把货交给他们,他们帮你卖,抽成之后把钱给你,虽然少赚一些,却胜在省心,也不用跟市舶司的人打交道。”
“这些人靠得住吗?”
“靠不靠得住,看人……有些揽头信用好,几十年的老字號,童叟无欺,有些揽头黑心,收了货就跑了,你找都没地方找。”
曹化淳又问了一些细节,陈姓商人一一作答。
最后,曹化淳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老哥,你觉得,朝廷要是换个人来管市舶司,会怎样?”
陈姓商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换个人?老哥,你是不知道,这市舶司换过多少人?太监换了一茬又一茬,官也换了一茬又一茬,换谁都一样。”
曹化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把所有的信息匯总起来,写了一份长长的报告,派人快马加鞭送往南京的信王行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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