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七。
天刚蒙蒙亮朱由检就醒了。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著窗外榕树上的鸟叫声,心里默默地把今天的行程过了一遍。
今天是去市舶司的日子。
王承恩端著铜盆走进来,看到信王已经坐起身,连忙道:“王爷醒了?奴婢伺候您洗漱。”
朱由检点了点头,下了床。
辰时,王府行在门口,人马已经齐了。
朱由检走出大门,看了一眼队伍。
徐应元和曹化淳站在最前面,两人都穿著太监的袍服,神情严肃。
孙传庭和沈廷扬站在后面,骆养性和金国凤带著二十名王府护卫,分成两列,腰挎朴刀。
“走吧。”朱由检上了轿。
广州市舶司在珠江边,离行在不到半个时辰的路程。
来到市舶司衙门,朱由检掀开轿帘走出来,只见门口站著两排官吏,少说也有三四十人。
最前面的是李怀心,白白胖胖的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笑容。
他的身后,市舶司提举赵世安、副提举钱广德、吏目孙茂才等人按照品级依次排列,一个个表情各异——有的恭敬,有的紧张,有的漠然,有的諂媚。
李怀心快步迎上来,撩起袍摆就要跪下。
“奴婢李怀心,率广州市舶司属官,恭迎信王殿下。”
“李公公请起。”朱由检虚扶了一下,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些官吏。
“诸位都请起吧。”
李怀心谢恩后站起身来,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殿下请。”
朱由检点了点头,迈步走上台阶。
他身后的徐应元、曹化淳、孙传庭、沈廷扬鱼贯而入,骆养性和金国凤带著二十名护卫分成两列,跟在后面。
这些王府护卫们目光如炬,那股肃杀之气让不少市舶司的官吏心虚冒汗。
朱由检走进市舶司衙门,穿过前厅,来到正堂。
正堂正中是一张公案,案上摆著笔墨纸砚和几本册子,公案后面是一把太师椅,椅背后面是一扇屏风,屏风上画著山水。
正堂两侧摆著两排椅子,是给属官们坐的。
朱由检自顾自的来到公案后面坐下,示意眾人也坐。
李怀心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其他官吏也纷纷落座,只有孙传庭、沈廷扬、曹化淳等人站在朱由检身后。
眾人都落座后,朱由检方才开口。
“诸位,本王奉陛下之命总理广州市舶司,今天来是想了解一下市舶司的情况,需要各主官把各自负责的工作內容,跟本王仔细匯报。”
李怀心的笑容不减分毫,拱手回道:“殿下说得对,市舶司的事务繁杂,千头万绪,殿下想了解情况,奴婢一定全力配合。”
朱由检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李怀心脸上。
“李公公,你是市舶司提督太监,总揽全局,按理说应该你先匯报……不过——”他话锋一转,“本王觉得,帐目是市舶司的基础,帐目清楚了,其他事情才好办。”
他看了曹化淳一眼:“曹公公,你带几个人,跟李公公去帐房,把市舶司这几年的帐目整理一下,抄写一份,带回王府,本王慢慢看。”
李怀心的脸色变了变,脸上堆起公式化的笑容。
“殿下说得对,帐目確实该整理。”
“曹公公,请。”
曹化淳微微一笑,拱手道:“李公公请。”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正堂。
朱由检看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转过头,看著在座的市舶司官吏们。
“好了,谁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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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房在市舶司衙门的后院,是一间独立的屋子,门口已有王府护卫把守了。
李怀心推开门,侧身让曹化淳先进去。
帐房內一排排木架靠墙,上面整整齐齐地码著帐册,每一摞上面都贴著標籤,写著年份和类別,屋子中央是一张长桌,桌上摆著笔墨纸砚和算盘。
“曹公公,请坐。”李怀心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曹化淳没有客气,坐了下来,他带来的几个小太监站在身后,手里拿著空白的册子和毛笔。
李怀心走到木架前,从上面取下几摞帐册,放在桌上。
“曹公公,这是天启元年到天启六年的帐册,每年的收入、支出、库存,都在上面了。”
曹化淳翻开一本,看了一眼,又合上。
“李公公,这些都是原始帐册吗?”
李怀心的笑容不变:“曹公公说笑了,市舶司的帐册当然都是原始帐册。”
曹化淳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让身后的小太监们开始抄录,自己则坐在桌前,翻看著帐册。
他一边翻一边隨口问道,“李公公,这几年市舶司的利润大概都有多少?”
李怀心在他对面坐下,隨意回答。
“曹公公,市舶司的利润,每年都不一样——海上风浪大,船沉了,货没了,税就收不上来了,再加上这几年海寇猖獗,商路不畅,税收波动很大。”
“那大概的数字呢?”曹化淳抬起头看著他。
李怀心想了想:“天启四年,一万四千两;天启五年,一万三千两;今年到现在,大约七千两。”
曹化淳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李公公,这些数字,跟嘉靖年间的二十万两相比,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李怀心嘆了口气:“曹公公,此一时彼一时——嘉靖年间,海路畅通,商船往来不绝,现在呢?后金在北方闹,海寇在南方闹,商人们都不敢出海了,税收减少,也是没办法的事。”
“是吗?”曹化淳的语气平淡,“那为什么货物会少?”
“海寇。”李怀心的回答很乾脆。
“海寇猖獗,商人们不敢出海,货物自然就少了。”
曹化淳也没有再追问。
他继续翻看著帐册,一页一页地翻。
李怀心坐在对面,他的表情虽然显得很放鬆,眼神却一直在观察曹化淳的一举一动。
这些帐册是孙茂才花了三天时间整理出来的,就算这曹化淳翻烂了也查不出什么问题。
帐房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翻纸的声音和毛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小太监们把帐册抄录完了。
曹化淳接过抄本,翻了翻,点了点头。
“李公公,帐册的事,今天就到这里。”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这是今天的笔录,麻烦李公公过目,签个字,画个押。”
李怀心的笑容僵住了。
“曹公公,这是……”
“接管流程。”曹化淳的语气很平静。
“殿下吩咐的,查帐要有记录,避免以后说不清楚。”
“李公公放心,笔录里只是记录了今天查帐的时间、地点、参与人员,以及李公公方才说的那些话——市舶司收入减少是因为海寇猖獗、商路不畅,没有什么特別的內容。”
李怀心拿起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確实如曹化淳所说,只是一份普通的查帐记录,没有什么敏感的內容。
可是他心里很清楚,一旦签了字画了押,这份记录就成了官方的凭证。
如果將来如果信王要拿这件事做文章……
“曹公公,”他抬起头,笑容有些勉强,“这份笔录,奴婢能不能带回去看看,明天再签?”
曹化淳摇了摇头:“李公公,今天是查帐的日子,笔录当然要今天签,这是规矩。”
“可是……”
“李公公,”曹化淳的声音低了一些,“殿下说了,这是接管流程,避免以后说不清楚,李公公签个字有什么难的?莫非有什么难言之隱?”
李怀心的脸色变了几变——他看著曹化淳,曹化淳也看著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像两把刀碰在一起。
沉默了十几息的时间,李怀心终於拿起笔,在笔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
“好了。”他把笔录推回给曹化淳,“曹公公,还有什么吩咐?”
曹化淳把笔录折好,收进袖中,微微一笑:“没有了,李公公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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