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四。
行在的书房里,朱由检手里捧著一本书看得入神。
王承恩端著茶盏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终於忍不住开口。
“王爷,李怀心那边……就这么算了?”
朱由检隨意翻过一页,头也没抬:“谁说算了?”
王承恩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那棵老榕树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摆,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嘰嘰喳喳地叫著。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承恩,你说一个人最容易被什么骗?”
王承恩愣了一下,想了想:“假话?”
朱由检摇了摇头,笑道“一个人最容易被自己的判断所骗。”
“去请广州知府徐吉来,就说本王有事相商。”
王承恩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朱由检重新坐回椅子上,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蝉鸣声也越来越响。
巳时,徐吉到了。
广州知府徐吉穿著一件崭新的青色官袍,头戴乌纱帽,腰系银带,站在行在门口等著通传,额头上渗著细密的汗珠,不知道是天热还是紧张。
王承恩把他引到正堂,他进门就要跪下磕头。
“臣广州知府徐吉,叩见信王殿下。”
“徐大人不必多礼,请起。”朱由检虚扶了一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徐吉告了罪,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
朱由检打量了他一眼,他的眼睛不大,眼珠不停地转动。
这是个聪明人,朱由检在心里下了判断。
“徐大人,本王刚到广州人生地不熟,这几日倒想找个地方散散心。”朱由检的语气轻鬆。
“你是广州知府,对本地最熟,给本王介绍介绍,这广州城周围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徐吉愣了一下,试探著说:“回殿下,广州城北有越秀山,山上有镇海楼,登楼可俯瞰全城,风景极佳;城西有荔枝湾,每到夏日荔枝成熟,游人如织;城南有珠江,江上有画舫,可以游江赏月;城东有白云山,山上有寺庙,香火鼎盛……”
朱由检一边听一边点头,脸上露出感兴趣的表情:“越秀山?镇海楼?听起来不错,徐大人,你安排一下,本王想去看看。”
徐吉仿佛鬆了一口气,连忙应道:“臣遵命,臣这就去安排,明日便可陪殿下登临。”
“不急,”朱由检摆了摆手,“本王这几日先歇歇,养养精神。”
“是,是。”徐吉连连点头。
朱由检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隨口问道:“徐大人,你跟李公公熟吗?”
徐吉的面色如常道:“回殿下,臣与李公公……有些公务往来,市舶司有时需要地方上配合,臣跟李公公打过几次交道。”
“哦。”朱由检点了点头,“那李公公这个人,怎么样?”
徐吉斟酌著措辞:“李公公……办事很得力,在广州这些年,市舶司的事务一直是他打理,没出过大乱子。”
朱由检笑道:“徐大人说话很谨慎。”
徐吉拱手回道:“臣不敢妄议朝廷大臣。”
朱由检又跟他聊了几句閒话,问了问广州的风土人情、饮食习惯、气候特点,徐吉一一作答。
聊了大约半个时辰,朱由检打了个哈欠,徐吉识趣地起身告辞。
“殿下好好歇息,臣告退。”
“徐大人慢走。”朱由检站起身,送到门口。
看著徐吉的轿子消失在巷口,朱由检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
徐吉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会把他的话原原本本地传给李怀心。
李怀心听了这些话,会怎么想?他会觉得信王不过如此,只是个贪图享乐的少年藩王,会觉得时间在他那边、可以慢慢布局……
“承恩,”他忽然开口,“孙先生呢?”
“孙长史一早出去了,说是去拜访一个人。”
“谁?”
“海道副使史树德。”
海道副使衙门在城南,离珠江不远。
孙传庭的轿子在衙门口停下,他整了整衣冠,让隨从递上名帖。
门房看了一眼名帖,连忙进去通报,片刻后一个书吏出来,引著孙传庭进了衙门。
海道副使衙门不大,青砖灰瓦。
史树德已经在正堂落座等著了,他五十来岁的年纪,面容清瘦,颧骨略高。
孙传庭连忙躬身行礼道:“下官孙传庭,冒昧来访,打扰了。”
“海道副使史树德,见过孙长史。”史树德拱手回了一礼。
“孙长史请坐。”
两人分宾主坐下,书吏端上茶来。
史树德目光在孙传庭脸上扫过。
两人先寒暄了几句,无非是“孙长史远道而来辛苦了”“史大人在广东任职多年劳苦功高”之类的客套话。
史树德问起孙传庭的师承,孙传庭如实相告——他是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座师是某某。
史树德听了,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亲近,“本官的座师,与长史的座师是同科。”
两人对了一下师承,发现彼此的座师都是东林党一系的人,这在晚明的官场上,是一种无形的纽带——同门、同乡、同科,都是拉近关係的筹码。
也是政见上的共识。
如此拉近了距离,史树德脸上少了些许警惕、多了几分情切来。
孙传庭瞄准时机,趁著史树德心情不错的时候,拱手道:“史大人,下官今日来,却是受殿下所託。”
史树德的笑容微微收敛:“殿下有何吩咐?”
“殿下想跟史大人合作,一起对付李怀心。”
史树德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却没有立刻回答。
“孙长史……”
“本官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孙传庭没有绕弯子,他身体微微前倾:“史大人,你我都是读书人,都在官场上待了这么多年,李怀心在广州这些年做了什么,史大人比下官清楚。”
“他把市舶司当成了自己的私產,上瞒朝廷,下欺商人,两年前广东巡抚陈保泰大人上奏弹劾李怀心,却被魏忠贤等阉党构陷,落得罢官免职的下场,正直之人皆愤慨万分——”
“史大人,你甘心吗?”
史树德的脸色变了几变,神色有些不豫。
“孙长史,殿下来广州,到底想做什么?”
“殿下想做实事。”
孙传庭从袖中取出一封皱巴巴的信,放在桌上,推到史树德面前。
史树德看完信,抬起头诧异的看著孙传庭。
“孙长史,你这是……”
“下官在京师时,因不满魏忠贤专权,辞官归乡。”
“是信王殿下派人找到下官,请下官隨他来广州的。”
“下官跟殿下相处了这些日子,可以告诉史大人一件事——殿下是真心想做事的,他想整顿市舶司,不是想捞钱,是想把该收的税收上来,把该用的钱用到该用的地方去。”
史树德把信折好,递还给孙传庭,神色缓和了不少。
一个因不满阉党而愤然辞职之人,当不会和李怀心之辈同流合污,来这里框陷自己。
“孙长史,本官还有一件事不明白。”
“史大人请说。”
“殿下要对付李怀心,本官能帮上什么忙?海道副使虽然带管市舶,不过对市舶司根本插不上手,难道是看上了下官手中的一点卫所兵?”
孙传庭微微一笑:“史大人,殿下要的不是你手中的兵和权,是你的人。”
“我的人?”
“史大人在广东任职多年,对李怀心的为非作歹比谁都清楚,更清楚哪家商户遭了殃、哪家人家受了冤屈,这些人证物证,都是扳倒李怀心的关键。”
“市舶司要彻底整顿——帐目要理清,税制要改革,该收的税收上来,该用的钱用出去;到时候,朝廷的收入增加了,广东的军餉也有了著落,史大人也不用再为银子发愁了。”
史树德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了下去。
“孙长史,你说的这些本官都明白,只是本官有一件事不得不考虑。”
“史大人请说。”
史树德盯著孙传庭的双目:“本官若是跟殿下合作,李怀心必然会在魏忠贤面前告状,魏忠贤若是怪罪下来,下官这个海道副使的职位,怕是保不住。”
孙传庭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他不紧不慢地说:“史大人,下官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是魏忠贤大还是陛下大?”
史树德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孙传庭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信王殿下是当今天子的亲弟弟,与陛下的感情至深,如何是一个阉宦比得了的?”
“信王殿下的就藩詔书史大人想必看了,敢问詔书上说的是一位失宠的藩王吗?”
“前几天升殿时,信王殿下的宝座,是陛下为信王殿下亲手打造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史大人,你是聪明人、魏公公更是聪明人,与陛下的宠信、信王殿下的善意相比较,一个广州市舶司,还算不得什么事。”
史树德的脸色变了几变,不由得低下头陷入沉思。
“孙长史,本官……需要想一想。”
孙传庭没有追问。
他站起身向史树德行了一礼:“这件事不急,史大人可以慢慢想,下官先告辞了。”
史树德连忙站起来还礼:“孙长史慢走,本官送送你。”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正堂,穿过院子,来到大门口。
史树德忽然停下脚步,看著孙传庭。
“孙长史,本官有一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史大人请说。”
“孙长史是进士出身,才华横溢,若是留在朝中,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做到侍郎、尚书,却不知为何……为何要选择跟隨一个藩王当属官?”
“王府长史虽然是五品官,却毕竟是藩王的属官,一旦做了王府官,仕途基本上就到头了。”
孙传庭沉默了片刻。
“史大人,当今的官场,阉党当道,清流遭贬,我就算留在朝中,又能做什么?写几篇不痛不痒的奏本?在党爭中选边站队?还是等著被魏忠贤的爪牙弹劾、罢官、下狱?”
“下官不愿意过那样的日子,下官想做点实事,哪怕是帮殿下管好一个市舶司,也比在朝中当一个只会写奏本的清官强。”
史树德沉深深地看了孙传庭一眼。
“孙长史的情操,本官佩服。”
“史大人客气了。”孙传庭拱了拱手,“下官告辞。”
他转身走出大门,上了轿子。
轿夫起轿,轿子缓缓前行。
今天这一步棋,走得不急不躁。
史树德没有当场答应,这在他的预料之中,一个在官场上混了十几年的人,不可能因为一次谈话就下定决心投靠一个刚来的藩王。
轿子回到行在的时候,已经是午时了。
孙传庭走进正堂,看到朱由检正坐在书案后面看书。
“史树德怎么说?”
孙传庭把跟史树德见面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连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没有遗漏。
朱由检听完,点了点头。
“做得不错。”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史树德是个谨慎的人,不会轻易答应——不过只要他没有当面拒绝你,就说明他心动了。”
“下官觉得,史树德最担心的还是魏忠贤的態度。”
“所以他需要时间,给他时间,他会想明白的。”
孙传庭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窗外的蝉鸣声此起彼伏。
行在的院子里,几个僕役正在修剪花木,剪刀咔嚓咔嚓地响著,
朱由检站在窗前,看著院子里的景象,忽然说道:“孙先生,你说李怀心现在在做什么?”
孙传庭想了想:“应该在安排他的人布置销毁证据、设置障碍,拖延殿下接管市舶司。”
“对。”朱由检点了点头。
“官场惯用的手段,李怀心不可能不用。”
他转过身看著孙传庭。
“孙先生,你去擬一道文书给市舶司,告诉他们本王要去市舶司查帐。”
孙传庭愣了一下:“殿下不是说……”
“本王说让他放鬆警惕,没说本王什么都不做。”朱由检笑了一下。
“查帐是本王的权利,他去告状,也告不到本王头上。”
孙传庭恍然大悟,拱手道:“殿下高明。”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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