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收入一万八千四百二十三两,支出一万二千一百五十六两,利润六千二百六十七两。
天启二年,收入一万六千二百一十八两,支出一万一千九百四十三两,利润四千二百七十五两。
天启三年,收入一万五千零七十六两,支出一万二千八百九十一两,利润二千一百八十五两。
天启四年,收入一万四千三百五十二两,支出一万三千四百六十七两,利润八百八十五两。
天启五年,收入一万三千一百二十四两,支出一万三千八百九十二两,亏损七百六十八两。
天启六年至今,收入七千二百一十一两,支出八千零四十三两,亏损八百三十二两。”
孙茂才一口气报完,声音平稳,连个磕巴都没有打。
骆养性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低头对了对手里的册子,数字分毫不差。
能把帐目数字背到这个程度,確实不简单。
“孙茂才,”孙传庭在旁边开口了。
“你方才报的数字,收入逐年下降,支出却逐年攀升,天启元年利润六千多两,到天启五年就开始亏损了,你说说,这是什么原因?”
孙茂才转过身,面对孙传庭,不卑不亢:“回孙长史,原因有三。”
“其一,海路不畅、这几年海寇猖獗,商船不敢出海,关税自然减少;其二,风浪险恶、海上航行,船毁人亡的事时有发生,货物损失,税收便无从谈起;其三,朝廷海禁政策时紧时松,商人们无所適从,出海意愿降低。”
孙传庭追问:“海寇猖獗,海路不畅,这是事实,然而支出为何却逐年攀升?”
孙茂才答道:“市舶司的支出,主要包括官吏俸禄、船只维修、码头维护、缉私费用等,这几年海寇猖獗,缉私费用大增;船只老化,维修费用也逐年增加,支出攀升,是不得已的事。”
孙传庭看著他的眼睛,想从中找出一丝破绽。
孙茂才的目光平静,没有躲闪,也没有慌张。
忽然,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孙吏目,我有一事请教。”
说话的是沈廷扬,他一直站在角落里,手里拿著纸笔,像是在记录什么,此刻他放下笔,站了出来。
孙茂才也看著沈廷扬,目光里带著一丝审视:“这位是……”
“在下沈廷扬,信王府幕僚。”
孙茂才拱了拱手:“沈先生请说。”
沈廷扬走到正堂中央,站在孙茂才面前,不紧不慢地开口:“孙吏目,你方才说,收入下降是因为海路不畅、商船不敢出海,然而在下听说,广州港每年的入港船只数量,不但没有减少,反而在逐年增加。”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来:“这是在下从天字码头、十八甫蜆子步码头和黄埔码头和那里抄录的数字——天启元年,入港船只四百二十艘;天启二年,四百五十一艘;天启三年,四百八十三艘;天启四年,五百一十二艘;天启五年,五百四十八艘。”
“船只越来越多,税收却越来越少,孙吏目,这个帐怎么算的?”
孙茂才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变化,浮现出一种凝重。
“沈先生说的数字,卑职並无异议,船只確实在增加,税收却没有增加,原因很简单——走私。”
“走私?”
“对——广州港入港的船只,至少有一半是走私船,这些船不报关、不交税,货物直接运到濠镜澳,或者跟揽商在海上交易。”
沈廷扬追问:“那你们为什么不查?”
孙茂才苦笑了一下:“沈先生,查走私需要兵、需要船、需要人,市舶司现在有多少兵?多少船?多少缉私的人?沈大人既然精通数字,应该不用卑职赘述……”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了,走私的背后是揽商,揽商的背后是福建大海商,福建大海商的背后……沈先生应该知道。”
他没有把话说完,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孙传庭在旁边听著,眉头皱了起来。
“孙吏目,你在市舶司做了九年,对走私的情况应该很了解,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解决这个问题?”
“孙长史,卑职只是一个从七品的小吏,管著帐目文书,缉私、整顿市舶,那是提督太监和提举大人的事,不是卑职能管的。”
他顿了顿,又道:“卑职斗胆说一句——市舶司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也不是换几个人就能解决的。”
正堂里又安静了下来。
朱由检坐在公案后面,终於开口:“孙茂才。”
“卑职在。”
“本王问你几个问题。”
“殿下请说。”
朱由检往前倾了倾身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如果本王要重整市舶司,做四件事——第一,组建一支缉私队,专门打击走私;”
“第二,把下面那些贪腐的胥吏换掉,换上乾净的人;”
“第三,把现在的税率从十税二降到十税一;”
“第四,以市舶司出面,整合三十六行的商户,官府与商户协同一致,共同与外商议价,打击非法的揽头,你觉得,这四件事做下去,市舶司的收入能不能增加?”
正堂里鸦雀无声。
孙茂才站在那里,內心感到的意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他看著朱由检,目光里多了一种审视。
沉默良久,他忽然弯腰作揖,眼神凝重的问道:“殿下,卑职斗胆问一句——这四件事,是殿下自己想出来的,还是有人替殿下想的?”
骆养性在旁边脸色一沉,手按上了刀柄:“大胆!你一个小小的吏目,敢这么跟殿下说话?”
朱由检摆了摆手,示意骆养性退下。
“是本王自己想出来的,”他看著孙茂才,“你觉得怎么样?”
孙茂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殿下,卑职在广州市舶司做了九年,见过三任提督太监,五任提举,却从没有人,从来没有一个人,说过殿下说的这些话。”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殿下的这四件事,如果真的能全部实施,卑职觉得,市舶司的收入,至少能翻三倍。”
朱由检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你的意思是,可行?”
孙茂才摇了摇头:“可行却不能成。”
“为什么?”
“因为殿下的这四件事,每一件都会触动既得利益者。”孙茂才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组建缉私队,触动的是走私商人的利益;换掉贪腐胥吏,触动的是市舶司內部那些人的利益;降税,触动的是朝廷的旧制;整合三十六行、打击揽头,触动的是大商户和海商的利益,这些人没有一个是好惹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殿下,卑职斗胆说一句——这四件事如果同时做,在成功之前,会让整个广州大乱。”
“到时候朝堂上会有人弹劾殿下,地方上会有人跟殿下作对,商人们会观望不前,百姓们会怨声载道,这些乱子,殿下能扛得住吗?”
正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骆养性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脸色铁青,金国凤站在门口,目光如刀,盯著孙茂才的一举一动。
朱由检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孙茂才,沉默了很久。
“孙茂才,”他终於开口了,“你是哪里人?”
孙茂才微微一愣,没想到信王会问这个。
“回殿下,卑职是广州府番禺县人。”
“本地人。”
“是。”
“家里做什么的?”
“家父是个教书先生,家母早逝,卑职自幼读书,考了十几年,连个秀才都没中,万历四十五年,经人介绍,进了市舶司做吏目。”
“你读过什么书?”
“四书五经都读过,无奈科举不利……算帐还行。”
朱由检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好了,你下去吧。”
孙茂才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正堂。
骆养性走上前来,低声道:“殿下,这个孙茂才,太放肆了,要不要……”
“不要。”朱由检摆了摆手,“他说的是实话。”
骆养性愣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孙茂才这个人,有点意思——他是李怀心的人,眼睛里却有一种不甘。
他有才华,有见识,却被大明朝百年的规矩压在最底层上不去——这样的人,心里一定憋著一股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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