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市舶司衙门后院的密室里,灯火通明。
李怀心坐在主位上,他的心腹们陆续到来——市舶司提举赵世安、副提举钱广德、吏目孙茂才,还有负责码头的太监周禄,几个人围著桌子坐下。
和前几日的乐观相比,此刻眾人的脸色都很难看,钱广德禄的脸更是胀成了猪肝色。
赵世安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沮丧:“李公公,这个信王可比咱们想的难对付得多。”
“可不是嘛。”钱广德接过话头,额头上还残留著白天被嚇出来的虚汗。
“他在正堂里坐著,不怒自威,我腿都软了。”
“还有他带来的那些人——那个骆养性,锦衣卫出身,眼神跟刀子似的;那个孙传庭,进士出身,问问题句句戳在要害上;还有那个曹化淳,笑眯眯的,可一出手就让李公公签了字画了押……”
他看了李怀心一眼,没敢继续说下去。
周禄在旁边忍不住了:“李公公,咱们不能这么干等著,信王今天是查帐,明天还不知道要查什么……帐目虽然做了手脚,可是却架不住他们天天查,万一哪天查出点什么……”
“闭嘴。”李怀心的声音阴冷,周禄立刻噤声。
李怀心他的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孙茂才身上。
孙茂才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面色凝重,不知道在想什么。
“茂才,”李怀心开口了,“你怎么看?”
孙茂才抬起头,缓缓说道:“李公公,今天的局面,卑职觉得信王是有备而来。”
“废话。”钱广德嘟囔了一句。
孙茂才没有理他,“信王今天做的几件事,都是有章法的。”
“第一,他把李公公支去帐房,自己坐在正堂里跟下面的人谈话——这是在拆解市舶司的权力;李公公不在场,信王就更容易从下面人问到真话。”
“第二,他让曹化淳抄录帐目,还让李公公签字画押——虽然帐目已经处理过了,不过以后如果信王想找茬,他手里的那份抄本,就是跟李公公打官司的凭据。”
“第三,他留下曹化淳和孙传庭住在市舶司——这是要长期驻扎,慢慢查,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十天八天,而是要彻底摸清市舶司的底。”
他说完,密室里沉默了很久。
周禄忍不住了,“茂才,你说的这些我们都知道,问题是,咱们怎么办?”
孙茂才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李怀心。
李怀心低声问道:“茂才,信王今天抄走的帐目,会不会有问题?”
孙茂才微微摇头,“帐目本身没有问题,曹化淳抄走的那些,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只是——”
“只是什么?”
孙茂才的神情少见的凝重:“只是信王留下了曹化淳和孙传庭住在市舶司,他们会继续查,帐目可以作假,但人员、船只、码头上的货物,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这些人的水平出乎意料的高,如果真的让他们挨个儿查下去,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早晚会给他们查出破绽来。”
钱广德的脸色更白了:“那怎么办?”
周禄忽然拍了一下桌子:“依我看,咱们不能光等著,得主动出击!”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周禄的声音带著一股狠劲:“李公公,信王不是要整顿市舶司吗?那咱们就给他一个烂摊子。”
“过几天,我让码头上的人闹起来——搬运工罢工、商户罢市、船主不出海,乱子一起,看他怎么收拾。”
赵世安皱了皱眉:“这样会不会闹太大了?”
“闹大才好!”周禄的眼睛里闪著光,“信王刚来广州,脚跟还没站稳。”
“码头一乱,商人们怨声载道,地方上也会有人弹劾他,到时候他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查咱们?”
钱广德想了想,点了点头:“这倒是个办法。”
赵世安犹豫了一下,也点了点头。
周禄又道:“还有一件事,信王身边那个沈廷扬,咱们不是已经在他船上塞了番货了么,明天咱们就找人去检举他私藏番货,让广州府去查他的船,看这个信王要不要保自己的幕僚!”
赵世安和钱广德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主意不错。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热闹,仿佛已经找到了对付信王的办法。
李怀心坐在主位上,听著他们议论,没有说话,目光一直落在孙茂才身上。
孙茂才始终没有参与討论,只是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茂才,”李怀心忽然开口,“你怎么不说话?”
孙茂才抬起头,看著李怀心,长嘆一口气:“李公公,卑职觉得,周公公说的那些办法都不妥。”
周禄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李公公,码头闹事、检举沈廷扬,这些都是小聪明,信王不是傻子,他一眼就能看出来是谁在背后搞鬼。”
“到时候他不仅不会退让,反而会藉机发难——码头闹事,他可以借海道副使的兵镇压……卑职听闻那孙传庭到了广州第一个拜会的就是史树德。”
“至於栽赃沈廷扬,这等寻常小罪,不仅伤不了信王,反而会让他抓住把柄。”
周禄不服气:“那你说怎么办?”
孙茂才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出了他一直在想的那句话。
“李公公,信王今天抄走的帐目,卑职觉得不是重点。”
“那重点是什么?”李怀心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重点是他说的那四件事。”孙茂才的声音很低。
“组建缉私队、换掉贪腐胥吏、降税、整合三十六行打击揽头。”
“李公公,这四件事如果真做成了,市舶司就不是原来的市舶司了,到时候,就算帐目没有问题,信王也能把整个市舶司翻过来。”
李怀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茂才,你是说……”
“信王查帐只是第一步、他留下曹化淳和孙传庭住在市舶司,是第二步、这位年轻殿下的城府在座各位想必今日也见识到了,他必然还会有第三步、第四步的动作……”
密室里鸦雀无声。
李怀心靠在椅背上,闭起了眼睛。
“茂才,”他睁开眼睛,“你觉得咱们现在最应该做什么?”
孙茂才看著面露苦涩的李怀心,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李公公,卑职说一句不该说的话。”
“说。”
“我们此前的谋划都建立在信王年少无知,手中又无人可用——可从今天看来,这些都是我们的妄想。”
“信王有总理市舶司的圣旨,这是他的天然优势,他不需要做什么出格的事,只要按部就班地查帐、整顿、换人,就能一点一点地把市舶司的控制权拿走。”
“咱们要阻止他,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朝廷!如果九千岁能把信王的总理权收回去,或者至少限制一下,那信王就翻不起浪了。”
赵世安在旁边点了点头:“茂才说得有道理,信王再厉害,也不过是个藩王,九千岁要是出面,他还能怎么样?”
钱广德也附和道:“对,李公公,您赶紧给九千岁写信吧。”
李怀心看了他们一眼,冷笑了一声。
“信,咱家已经写了。”
几个人同时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李公英明!”赵世安连忙拱手。
“李公公深谋远虑,属下佩服。”钱广德也跟著拍马屁。
李怀心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
“信是写了,不过九千岁那边怎么回復,还不知道。”
“好了,”李怀心站起身,“今天就到这里,都回去歇著吧,明天还有事。”
几个人纷纷起身,行礼告辞。
孙茂才走在最后,刚要出门,李怀心忽然叫住了他。
“茂才留一下。”
密室里只剩下李怀心和孙茂才两个人。
李怀心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孙茂才坐了下来。
“茂才,你跟了咱家几年了?”
“回李公公,六年了。”
“这六年里,咱家对你怎么样?”
孙茂才低下头:“李公公对卑职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谈不上。”李怀心摆了摆手。
“不过咱家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你在咱家手下做了六年吏目,一直没给你升官,心里有没有怨气?”
孙茂才的声音很平静,“卑职知道自己不是当官的料,考了十几年连个秀才都没中,能进市舶司做个吏目,已经是托李公公的福了。”
李怀心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茂才,你是个明白人。”他站起身,走到孙茂才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咱家不会亏待你的。”
“谢李公公。”
“好了,去吧。”
孙茂才站起身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密室。
李怀心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等了片刻后,低声喊了一句。
“周禄。”
周禄从门外走进来,拱手道:“李公公。”
“你派人盯著孙茂才。”
周禄愣了一下:“李公公,您信不过他?”
李怀心看著周禄,目光冰冷。
周禄的脸色变了一下,“李公公,孙茂才的家里……”
“他老娘在番禺老家,他儿子在府学读书,这些咱家都知道,不过人心隔肚皮,不得不防。”
“奴婢明白。”
“还有,”李怀心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如果他真的有二心……或者一旦我们斗不过信王,离开广州前……”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周禄已经听懂了。
李怀心摆了摆手,周禄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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