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退一个时辰前。
周禄从醉月舫出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
他站在楼梯口,扶著栏杆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颼颼的。
“周爷,您没事吧?”一个小太监从旁边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周禄摆了摆手,独子一人迈步走下楼梯,脚步虚浮,如同是踩在棉花上。
出了醉月舫后周禄没有上轿,而是沿著珠江边慢慢地走,只有那个小太监远远地跟著。
周禄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想。
李怀心让他杀孙茂才。
孙茂才跟了李怀心六年,兢兢业业,任劳任怨,从来没有出过差错——李怀心让他作假帐,他作假帐;李怀心让他藏银子,他藏银子;李怀心让他坑商人,他坑商人。
六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可李怀心说杀就杀,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周禄停下脚步,扶著江边的栏杆,看著江面上倒映的月光。
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隨著波浪起伏,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他心里涌起一个念头,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李怀心今天能杀孙茂才,明天就能杀他周禄。
他跟著李怀心十几年,知道的事情比孙茂才多得多。
帐目的漏洞他知道,银子的去向他知道,那些被李怀心整死的商人的事他也知道,他还知道很多孙茂才都不知道的事情……
如果有一天,李怀心觉得他周禄也成了威胁,会不会也像对付孙茂才一样,把他灭口?
答案是肯定的。
他又想起了一件事——三年前,李怀心让他去处理一个不听话的小太监。
那个小太监跟了李怀心七年,因为不小心说漏了嘴,把李怀心收受贿赂的事透露给了外人。
李怀心知道后,二话不说,让人把小太监装进麻袋,沉了珠江。
周禄当时亲手把麻袋推下去的,他记得麻袋在水面上挣扎了几下,然后就沉了下去,连个泡都没冒。
他当时没觉得什么,只是觉得那个小太监自己嘴巴没长门,找死而已。
可现在,他忽然觉得那个沉入水中麻袋里的人,好像变成了他自己。
他猛地转过身,大口大口地喘气。
小太监站在几步之外,看到他这副模样,嚇得不敢靠近。
“周爷,您……您没事吧?”
“滚!”周禄吼了一声。
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
周禄蹲下身,双手抱著头闭上了眼睛。
就算他今天帮李怀心杀了孙茂才,以李怀心的性格他也不会就此安全。
相反他若手上沾了孙茂才的血,就彻底被绑在了李怀心的船上——如果有一天李怀心翻船了,他连跳船的机会都没有。
李怀心会翻船吗?
信王才来广州十来天功夫,就已经把市舶司搅得天翻地覆。
李怀心表面上还能撑住,但底下的官吏们已经开始鬆动了——信王手里有圣旨,有皇帝撑腰,还有曹化淳、孙传庭、骆养性这些能人。
李怀心有什么?有几条老掉牙的缉私船,几十个歪瓜裂枣的手下,还有北京那个不知道会不会帮他的魏忠贤魏厂公。
信王如果真的把李怀心扳倒了,他周禄怎么办?
他是李怀心的心腹,这些年跟著李怀心没少捞银子,也没少干坏事,信王要是清算,第一个拿他开刀。
周禄的额头上又渗出了汗珠。
他想了很久,想得脑袋都疼了,还是想不出一条活路——杀孙茂才,是死路;不杀孙茂才,也是死路。
帮李怀心,是死路;投靠信王,也是死路。
他站起身,在江边来回踱步,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忽然,他停下了脚步。
他想到了一个人。
孙茂才。
孙茂才是他们这群人里最聪明的一个,他读书多,脑子活,看事情比谁都清楚。
如果连他都觉得没有活路,那就真的没有活路了,然而,如果他能想出办法……
周禄咬了咬牙,转身朝市舶司的方向走去。
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一路来到孙茂才值房的窗户,只见烛光还在,人影还在。
他深吸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水,摸了摸怀中的匕首。
-----------------
孙茂才听到敲门声的时候,正把那封信折好塞进信封。
敲门声很轻,三下,停了一下,又两下。
“谁?”
“我,周禄。”
孙茂才愣了一下。
他把信封塞进袖子里,起身走到门口,小心翼翼的打了一道缝隙。
门缝外的周禄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眼睛里有血丝,他的目光躲闪著,不敢看孙茂才的眼睛。
“周公公,这么晚了,有事?”
周禄没有回答,他猛地一推门闪身进了值房,回手把门关上,然后上了閂。
孙茂才被刚才撞了一下,整个人跌跌撞撞才站稳身子,此刻看著他的神情,心里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周公公,出什么事了?”
周禄抬起头,看著孙茂才,嘴唇在发抖:“茂才……你可知……你可知,李公公要杀你。”
值房瞬间安静。
孙茂才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听一件早就预料到的事。
他重重的嘆了一口气,苦笑了出来。
“我知道。”他说。
周禄愣住了:“你知道?”
“我跟了李公公六年,知道他的脾气。”孙茂才放下茶盏,“他容不下知道自己太多秘密的人,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周禄来到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撑在桌上,声音沙哑:“茂才,你说李公公是不是也要杀我?”
孙茂才看著他,没有立刻回答。
“你知道的太多了……比我还多。”
周禄的脸色更白了,嘴唇在发抖。
“茂才,我不想死。”
“我跟了李公公十几年,忠心耿耿,从没想过背叛他,可是他——”
他没有说下去,孙茂才懂他的意思。
“你来找我,是想让我给你指条路?”孙茂才问。
周禄急忙点了点头。
孙茂才站起身,来到他身侧,附身下去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低音问道:“周公公,你觉得李公公斗得过信王吗?”
周禄想了想,摇了摇头:“斗不过。”
“信王是陛下的亲弟弟,魏公公是陛下的奴婢。”孙茂才转过身,看著周禄,“你觉得陛下更信谁?”
周禄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出了一句让孙茂才有些意外的话:“茂才,你说咱们去投靠信王行不行?”
孙茂才看著他,嘴角泛起的笑容里带著说不尽的苦涩。
“周公公,你想好了?”
“想好了。”周禄咬了咬牙,“我不想死,就只能找一条活路。”
“那你知道,投靠信王,要拿什么做投名状吗?”
周禄抬起头看著孙茂才。
“李公公的命。”孙茂才替他说了,“你要投靠信王,就得拿出李公公的把柄,你知道的那些事,就是你的投名状。”
周禄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
“那你怕不怕?”
“怕。”周禄的声音在发抖,“可是比起死,我寧可害怕。”
孙茂才有些意外的看著周禄,心里暗道过去自己是小看了这个太监——谁料到这个在李怀心身侧溜须拍马、諂媚侍奉的太监,心里却也清楚的很呢。
沉默了片刻,他走回书案前,从袖中取出那封信,放在桌上。
“这是我要给信王的信,你看看吧。”
信写得很长,从李怀心到广州的第一天开始写起,哪一年收了哪个商人的贿赂,哪一年跟哪个官员勾结,哪一年处置了哪个不听话的人,每一件事都有时间、地点、人物、金额,清清楚楚。
周禄看完后心中充满诧异。
他知道李怀心这些年做了不少事,却不知道孙茂才记得这么清楚,连每一笔银子的数目都分毫不差。
“茂才,你……”
“我做了六年的帐,每一笔帐都在我脑子里。”孙茂才的语气平静。
“李公公以为他把帐目改了,把底帐烧了,就没人知道了……他不知道真正的帐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周禄把信折好,脸上露出了惨笑:“既然茂才你和我交底了,那我还有什么好说的……李公公在江西的事情,咱家叶门清。”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东西——他们都怕李怀心,都怕死,都想活下去。
“走。”孙茂才把信塞进怀里,吹灭了灯。
“对,晚了,就来不及了。”
两人正要出门,忽然——
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了。
孙茂才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大手就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拧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按在墙上。
周禄也遭到了同样的待遇,被两个彪形大汉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唔——唔——”周禄拼命挣扎,无奈对方的力气太大了,像铁钳一样箍住他。
一阵寒意贴在脖子上,那是锋利的刀刃。
紧接著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別动,动一下,要你们的命。”
孙茂才借著门外透来的月光看清楚了来人。
四个黑衣人,个个身材魁梧,腰间挎著短刀,面目狰狞。
周禄认出其中一个人的身形,脸上透著绝望——那是李怀心养的“暗桩”,专门干脏活的,从来不露面,只在夜里出现。
两人刚刚燃起了希望的心沉了下去。
李怀心派了两拨人。
一拨是周禄,另一拨是这四个暗桩——周禄是他明面上的人,这四个暗桩是他暗地里的人,如果周禄听话,暗桩就不出手;如果周禄不听话,暗桩就连周禄一起收拾。
李怀心从来不相信任何人。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