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咱家老了

    八月十六日。
    自从收到京师魏忠贤的来信后,李怀心已经两天没睡好了。
    他躺在青楼雅间的软榻上,听著婉儿在唱一支小曲。
    婉儿是醉月舫的头牌,生得极美,嗓音也好,唱的是珠江最时兴的调子,软绵绵的,甜得发腻。
    换了往日李怀心早就骨头酥了一半,搂著婉儿喝酒调笑了。
    可今天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雅间在醉月舫的二楼,临著珠江,窗外就是江面,夜风吹进来,带著咸腥的水汽。
    李怀心靠在软榻上,闭著眼睛。
    婉儿坐在他身边,手里抱著一把琵琶,纤细的手指在弦上拨动,嘴里唱道:“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唱到“几家愁”三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偷偷看了李怀心一眼。
    李怀心睁开眼睛,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黄酒入口,只是他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他脑子里全是这几天的事——信王、曹化淳、孙传庭、骆养性、那些帐册、那些笔录……还有孙茂才。
    他放下酒杯,忽然猛地一拍桌子。
    “啪”的一声巨响,酒杯倒了,酒洒了一桌。
    婉儿嚇得手一抖,琵琶发出一声刺耳的杂音,乐师们齐齐停了手,雅间里顿时鸦雀无声。
    “唱的什么玩意儿!”李怀心面如寒霜,“滚,都给咱家滚出去。”
    婉儿脸色煞白,抱著琵琶站起来,连行礼都忘了,踉踉蹌蹌地往外走,乐师们更是嚇得屁滚尿流,抱著乐器连滚带爬地出了门。
    李怀心抓起桌上的酒壶,直接对著嘴灌了一口。
    酒液顺著嘴角流下来,滴在他石青色的袍子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
    周禄站在雅间门口,看著婉儿和乐师们惊慌失措地跑出来,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在李怀心身边当差十几年了,知道这位公公的脾气。
    李怀心这个人,平日里笑眯眯的,说话慢条斯理,像个慈眉善目的富家翁,可一旦翻了脸,那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七年前,还在江西当差的时候,周禄亲眼见过李怀心处置一个不听话的小太监——他把人绑在柱子上,用浸了盐水的皮鞭抽,抽了整整一个时辰,那人从惨叫到哭喊到求饶到没了声息,李怀心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周禄也亲眼见过他处理一个跟他爭利的商人——让人把那人装进麻袋,沉了珠江,连个泡都没冒。
    周禄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雅间里一片狼藉。
    酒杯倒了,菜碟也翻了几个,汤汤水水流了一桌。
    李怀心坐在地上,背靠著软榻的腿,手里攥著酒壶,还在往嘴里灌。
    他的头髮散乱,眼睛通红,像一头受了伤的野兽。
    “李公公……”周禄小心翼翼地凑过去,蹲下身,“您没事吧?”
    李怀心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又灌了一口酒。
    “李公公,要不要属下扶您起来?”
    “周禄,”李怀心终於开口了,声音很是刺耳,“你说,咱家是不是老了?”
    周禄愣了一下,连忙道:“李公公说哪里话,您正当壮年,怎么就老了?”
    “那咱家怎么就斗不过一个十六岁的毛头小子?”李怀心的神態中透著一种愤怒……和无力。
    周禄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李公公您多虑了”,想说“信王不过是仗著圣旨”,想说“咱们还有九千岁撑腰”。
    然而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因为他心里清楚这些天的形势確实在骤变。
    曹化淳带著人住在市舶司,天天查帐,那些王府的文员虽然年轻,眼睛毒得很,翻帐册的时候,一页一页地看,一笔一笔地核对,稍有疑问就问,问得底下的官吏们满头大汗。
    虽然按照孙茂才事先准备好的说辞,暂时都应付过去了,可谁也说不准哪天就会露馅。
    更麻烦的是骆养性——那个锦衣卫出身的王府护卫,带著人在市舶司里走来走去,眼神跟刀子似的,在每一个官吏脸上扫过。
    有好几个底下的吏员被他看得腿都软了,私下里偷偷打听:“骆大人是不是查出咱们的事儿了?”
    还有金国凤带来的那二十名护卫,那些人都是京营里挑出来的,身强力壮,腰挎朴刀,站在市舶司门口,一言不发,目光如炬。
    那股肃杀之气,让每一个进出市舶司的人都心惊肉跳。
    周禄知道,市舶司上下,人心已经开始鬆动了。
    他不敢往下想了。
    “李公公,”周禄压低了声音,“北京那边有消息吗?”
    李怀心摇了摇头,把酒壶往地上一摔。
    酒壶在地上滚了两圈,壶嘴磕掉了一块,剩余的酒液汩汩地流了出来,洇湿了地毯。
    “魏公公那边,怕是靠不住了。”他的声音低得只有周禄能听到。
    “信王答应不动他的孝敬,恐怕咱家这边的孝敬,魏公公不稀罕。”
    周禄的脸色大变:“那咱们……”
    李怀心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珠江上,灯火通明,画舫穿梭,他站在那里,背对著周禄,一动不动。
    “周禄,孙茂才这几天在做什么?”
    周禄没想到李怀心会忽然问起孙茂才,愣了一下,连忙道:“孙茂才这两天一直老老实实地待在市舶司里,白天带著司里的小吏配合查帐,晚上就回自己的值房,哪里也没去。”
    “没有跟外人接触?”
    “没有。”周禄想了想,“属下让人盯著他,他连值房的门都没出过。”
    李怀心转过身,看著周禄。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狰狞。
    “周禄,广州咱家恐怕呆不下去了,是时候收尾了。”
    周禄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听出了李怀心话里的意思。
    “李公公,孙茂才跟了您六年,跟著收了不少银子,您对他有大恩,他应该……应该不会……”
    “应该?”李怀心的声音冷了下来,“咱家不要『应该』,咱家要的是『肯定』。”
    周禄低下头,不敢说话。
    李怀心摔坐在软榻上,闭上了眼睛。
    孙茂才这个人心思縝密,办事得力,却正因为如此他才危险。
    他掌握了太多李怀心的秘密——帐目的漏洞在哪里、银子藏在哪里、哪些官员收了贿赂、哪些商人被敲诈过、哪些无头案子……如果孙茂才倒向信王,把这一切都交代出来,他李怀心就彻底完了。
    “周禄。”李怀心睁开眼睛。
    “属下在。”
    “不能再等了。”李怀心的话语像刀子一样锋利、像极风一样冰冷,“夜长梦多,万一孙茂才主动去找信王,咱们就全完了。”
    周禄的脸色白了一下:“李公公,您的意思是……”
    “除掉他。”
    雅间里安静了下来。
    李怀心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咱家不能拿自己的命去赌,他活著咱家就不安生。”
    周禄脸上阴晴不定,额头上不停冒著冷汗。
    李怀心来到周禄面前,目光冰冷的盯著这个跟了自己十几年的心腹。
    “做得乾净一点,別留下痕跡,就说是意外——失足落水,或者被仇家寻仇都可以。”
    “总之不能让人怀疑到咱们头上。”
    周禄抬起头,对上李怀心吃人般的眼神,心里一阵发虚,只能硬著头皮点头:“属下……属下明白~”
    “还有,做完之后把他的值房搜一遍,所有跟帐目有关的东西全部烧掉,一样不留。”
    “是。”
    李怀心拍了拍周禄的肩膀,语气忽然变得温和起来:“周禄,你跟了咱家十几年,咱家最信任的人就是你,这件事办好了,咱家不会亏待你。”
    周禄连忙跪下:“李公公放心,属下一定办妥。”
    “去吧。”
    周禄站起身,行了一礼,连滚带爬的离开了雅间,仿佛是在逃避什么吃人猛兽。
    而李怀心则盯著雅间的门口,神色依旧冰冷,心中不知在盘算什么。
    片刻后,他脸上浮现出一抹残忍的冷笑。
    -----------------
    一个时辰后——
    市舶司衙门的后院里,一间值房的灯还亮著。
    孙茂才坐在书案前,面前摊著几本帐册,手里拿著一支笔,正在写著什么。
    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燃了大半,烛泪堆了厚厚的一层。
    信是写给信王的。
    开头写的是“信王殿下钧鉴”,然后写了他这些年在市舶司的所见所闻——李怀心如何把持市舶司,如何中饱私囊,如何与商人勾结,如何欺压良善。
    他写得很详细,每一件事都有时间、地点、人物、金额,清清楚楚,甚至连几桩无人知晓的命案都写在上面。
    写到一半,他停了笔,双眼直愣愣的看著信纸上自己的字跡。
    他知道这封信意味著什么。
    一旦这封信送出去,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李怀心一定不会放过他,信王不一定会保他,他一个小小的吏目,夹在这些大人物之间,隨时都可能被碾得粉碎。
    可是这几天的局势,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信王查帐,曹化淳夜夜挑灯,骆养性虎视眈眈,市舶司上下人心惶惶。
    李怀心虽然表面上还算镇定,但他知道李怀心已经慌了。
    慌了的李怀心,会做出什么事?
    孙茂才心里有答案。
    他知道,李怀心不会放过他。
    他嘆了一口气,回身將那长信写完,然后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用镇纸压住。
    如果有人发现了这封信,那就是他的遗书。
    如果有人没有发现,那他就是虚惊一场。
    他不知道的是,值房外,一双眼睛正死死盯著他窗户里透出的灯光。
    那个人蹲在院子角落的暗影里一动不动,手里攥著一把匕首,刃口在月光下闪著冷冷的寒光。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

腐文书,免费小说,免费全本小说,好看的小说,热门小说,小说阅读网
版权所有 https://www.fuwenshu1.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联系邮箱:ad#taorouw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