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珠江水面上只剩几盏画舫的灯笼还在摇曳。
醉月舫的雅间里,李怀心已经灌了半壶花雕。
他瘫坐在软榻上,袍子敞著怀,髮髻歪在一边,脸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红。
桌上一片狼藉,菜碟翻倒,汤汁流了一桌,酒壶滚到了地上,整间雅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盯著烛台上的火焰,眼神空洞。
“周禄……”他喃喃地念著这个名字,“怎么还没回来……”
按理说,周禄这时候应该已经回来復命了。
孙茂才一个文弱书生,绑起来扔河里能费多大功夫?可这都快一个时辰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周禄那边没消息,连他派去盯著周禄的那四个人也没回来。
都不见了。
李怀心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他猛地坐直了身子,酒意醒了大半。
不对。
如果事情办成了,周禄一定会回来復命,如果事情没办成,那四个人也会回来报信。
可现在谁都没回来——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出事了。
他站起身,踉蹌了一下,扶著桌子站稳。
脑子里飞快地转著:周禄被抓了?还是那四个人出了问题?不管怎样,信王那边肯定已经知道了他要灭口的事,而信王一旦知道,下一步就是……
李怀心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来不及多想,踉蹌著衝出了雅间。
醉月舫里,他的贴身小太监还在楼梯口等著,看到他跌跌撞撞地下来,连忙上前搀扶:“李公公,您这是……”
“滚!”李怀心一把推开他,连滚带爬地下了楼。
出了醉月舫,他沿著珠江边的巷子一路小跑,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杂乱的声音,夜风灌进领口,吹得他浑身发冷。
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盘算——醉月舫是待不住了,信王的人很快就会找来;市舶司也不能回,那是信王的地盘;唯一能去的地方是……
城东的宅子。
那处宅子不在他名下,是他三年前托一个远房亲戚买的,三进的院落,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宅子里藏著他这几年积攒下来的大半家当——白银、珠宝、地契,还有一份记录了这些年跟他有来往的官员和商人的名单。
这份名单如果落到信王手里,他就彻底完了。
李怀心咬牙跑得更快了。
他跑出长堤,拐进一条黑漆漆的窄巷,一路避开主路沿著小巷子狂奔,身后传来打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在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跑了多久,只记得拐了好几个弯,等他终於来到城东那处宅子门前时,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宅子的门虚掩著,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他推门进去,反手把门閂插上,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院子里黑漆漆的,桂花树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他歇了片刻,快步穿过庭院,来到后院的书房。
此处咋一看就是个寻常读书人的书房,谁也不会想到这间书房里藏著什么。
李怀心走到书架前,伸手摸到第三层左边数第五本书。
他用力一按,“咔嗒”一声,书架后面的墙壁上弹开了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著一个小木箱,李怀心把木箱取出来,打开盖子——里面是厚厚一沓银票,还有几份地契和一份摺子。
他翻开摺子,上面密密麻麻地写著名字。
这是他在广州六年来经营的所有关係网,每一个送过礼的、收过钱的、帮过忙的,都记在上面。
有广东官场的官员,有三十六行的商人,有福建的揽头,甚至还有十几个广州府的胥吏。
这份名单如果落到信王手里,不仅是李怀心的死期,也是这些人的末日。
他把木箱揣进怀里,又从暗格的最深处摸出一个布袋,沉甸甸的,里面是几十两黄金……这是他留的最后退路——万一信王真的撕破脸,他至少还有银子能逃命。
一切都收拾妥当后,他正准备从后门离开——
“砰”的一声,宅子的大门被踹开了。
李怀心浑身一僵,手按在了怀里匕首的柄上。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杂沓而急促。
月光下几十条黑影涌进了院子,甲冑反射著冷光,兵刃在月色下闪著寒光。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著一身玄色短打,腰间挎著一把朴刀,目光如炬。
骆养性。
他的身后跟著金国凤和王大力,再后面是第一旗的护卫们,黑压压的一片,把院子堵得严严实实。
骆养性扫了一眼院子,目光落在书房虚掩的门上,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李公公,出来吧,別藏了。”
书房里没有动静。
骆养性给金国凤使了个眼色。
金国凤一挥手,四个护卫端著火把衝进了书房。
书房里传来一阵乱响,然后是李怀心的声音,尖厉刺耳:“別碰咱家!咱家是亲任的提督太监!只有陛下可以处置,你们谁敢动咱家!”
护卫们把他从书房里拖了出来,像拖一条死狗。
李怀心的衣服在挣扎中扯烂了,髮髻散开,头髮披散著,脸上被门框蹭出了一道血痕,狼狈到了极点。
可他的怀里还死死抱著那个木箱,像是抱著命根子一样,怎么也不肯撒手。
“你们这些狗东西,放开咱家!”李怀心还在挣扎。
“信王胆大包天,犯上作乱,你们为虎作倀,咱家在陛下面前告你们去!让魏公公把你们都剥皮抽筋!”
骆养性没有理会他的叫骂,淡淡地说了句:“李公公,省省力气吧。”
他的目光落在李怀心怀里的木箱上:“来人,把那东西拿过来。”
一个护卫上前去夺木箱,李怀心发了疯似的护著,张嘴去咬那护卫的手。
护卫吃痛,缩回手,李怀心趁机死死地把木箱抱在怀里,缩成一团。
骆养性皱了皱眉:“王大力。”
王大力应声上前,蒲扇大的手一伸,掐住李怀心的手腕一拧,李怀心惨叫著鬆了手,木箱被王大力一把夺了过来。
李怀心看著木箱被夺走,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瘫软在地上,眼睛发直,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
骆养性接过木箱,打开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挑,然后把木箱交给身边的护卫:“收好。”
就在这时,孙茂才从护卫们身后走了出来。
他穿著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面色平静,站定在李怀心面前。
李怀心抬起头,看到孙茂才的那一瞬间,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孙……茂才?”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没死?”
孙茂才微微躬身,不卑不亢:“李公公,您派人来杀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活著回来?”
李怀心的脸色铁青,嘴唇哆嗦著,死死盯著孙茂才,像是要把这个人撕碎。
他终於明白周禄为什么没回来了——孙茂才还活著,那周禄一定是凶多吉少了。
他刚要开口骂人,余光又瞥见了另一个人影。
周禄从护卫们身后走了出来,脚步踌躇,像是不太敢上前。
他低著头,目光躲闪,不敢看李怀心的眼睛。
李怀心看到周禄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巴张开了却发不出声音,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暴怒。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两只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鲜血顺著指缝往下滴。
“周——禄——!”
李怀心发出一声悽厉的嘶吼,像是从地狱里传出来的鬼叫声。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朝周禄扑了过去,十指弯曲如爪,直取周禄的咽喉。
“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李怀心的声音尖厉得刺耳,“咱家养了你十几年!咱家把你从一个小太监提拔到心腹!咱家让你吃香的喝辣的!你就是这样报答咱家的?!”
周禄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嚇得连连后退,一个踉蹌差点摔倒在地,被身后的护卫扶住了。
李怀心还没扑到周禄面前,就被王大力一把按住了肩膀,像按小鸡一样摁在原地动弹不得。
可他的嘴没有停,骂声越来越尖,越来越厉,唾沫横飞,脸上的青筋暴起,整张脸扭曲得不成人形。
“咱家当初就该把你扔到珠江里餵鱼!”李怀心咬牙切齿,“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吃里扒外的狗奴才!你对得起咱家吗?!”
周禄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著,终於忍不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带著哭腔却异常响亮:“我对不起你?!”
他往前冲了一步,被护卫拦住,可他的手指直直地指向李怀心,整个人气得浑身发抖。
“李怀心!你摸摸你的良心——不,你没有良心!”周禄的声音沙哑,像是把十几年积攒的委屈和恐惧一口气吐了出来。
“我跟了你十几年,替你跑腿、替你收钱、替你挡刀挡枪,我哪件事没替你办好?!”
“你呢?!你把我当过人看吗?!你连孙茂才都要杀,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杀了他,下一个是不是就该杀我了?!”
周禄越说越激动,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流,和唾沫混在一起:“我替你办了多少脏事,你心里清楚!那些银子你以为是我一个人吞的?!哪一笔不是你分给我的!现在出了事,你就想把所有屎盆子都扣在我头上?让我当替死鬼?”
“你做梦!”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声音更大了:“你以为你还能跑得掉?!你这些年贪了多少银子,害了多少人命,我全知道!全都会告诉信王殿下!你就等著被砍头吧!”
“不,以你的罪行,怕是得凌迟处死、千刀万剐呀!”
“你——”李怀心气得浑身发抖,嘴角溢出一丝血跡,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你什么你!”周禄越骂越顺,声音越发尖厉,“你这个老阉狗,还想杀我?来啊!你来啊!你倒是来啊!”
李怀心眼睛一翻,身子晃了晃,被王大力提溜著衣领才没有瘫倒下去。
骆养性皱了皱眉,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
“行了,都带走。”
周禄还要骂,被护卫拉住了胳膊,拖走了。
李怀心被王大力像拎小鸡一样拎了起来,还在挣扎,还在骂,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咒骂和呻吟。
骆养性看著护卫们把李怀心和他的几个党羽押走,然后转身对金国凤说:“搜,把这宅子翻个底朝天,每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金国凤点了点头,一挥手,护卫们鱼贯而入,衝进了书房的暗格和后院的角落。
骆养性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切。
作为锦衣卫千户,他见多了这番场景——朝堂上高高在上的官员,被抄家的时候十个倒有四五个和李怀心一般狼狈。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