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舶司衙门的大堂里,灯火通明。
骆养性带人押著李怀心和几个被俘的党羽回到市舶司时,信王行在已经变成了一座军营。
三百名王府护卫全部出动,把市舶司围得水泄不通。
孙传庭、曹化淳、沈廷扬三人已经在大堂里等著了。
骆养性带人把李怀心和几个黑衣人押进了大堂。
孙传庭站在书案后面,目光沉稳、曹化淳坐在一旁,手里捧著一本册子、沈廷扬坐在角落里,面前摊著笔墨纸砚,准备记录审讯过程。
骆养性朝孙传庭抱拳:“孙先生,人带到了,李怀心,还有四个他的同伙,两个被俘的黑衣人,还有之前捉住的那个活口。”
孙传庭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李怀心身上。
李怀心被五花大绑,此刻瘫坐在地上,头髮散乱,衣服破烂,脸上还有一道血痕。
他抬起头看著孙传庭,忽然咧嘴笑了,笑容狰狞:“孙传庭,你以为你抓了咱家,就贏了?”
孙传庭没有说话。
“咱家在魏公公面前,不过是一条狗。”李怀心的声音沙哑又悽厉。
“可咱家这条狗,也是魏公公的狗、是陛下的狗!你一个小小王府长史,敢动咱家一根毫毛,魏公公不会放过你、朝廷的法制也不会放过你!”
孙传庭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李公公,本官只是暂时將您留置在此,为了怕你想不开投河,才行五花大绑……”
“朝廷法制本官比你清楚!你是提督太监,可你下面的人不是——他们是市舶司的僚属,待本官问情实情后,即可便移送按察司法办。”
“你且好生『休息』,待本官问明白事由,再由殿下上报朝廷。”
就在这个时候,朱由检忽然出现在市舶司正堂。
李怀心看到朱由检后,原本瘫软的身体仿佛又有了一丝力气。
“殿下!信王殿下!你答应过我,说保我的位子不会动,保我的孝敬不会少!你和魏厂公有约,你不能动我!”
朱由检用余光看了一眼李怀心,並未理会,而是来到孙传庭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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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烦劳孙长史了,还请用心审理,天明后將证据交给按察司。”
孙传庭抱拳领命,话语中有些迟疑:“殿下放心,下官自当全力以赴,只是殿下万金之躯,何必来此听那恶犬狂吠?”
朱由检並未回答,他扭头看向李怀心,一字一句道:“李怀心,你罔顾君恩、贪赃枉法、罪大恶极!本王虽无权定你的罪,但一定会將你的所作所为上报陛下。”
“魏厂公,公忠体国、通达治体,若是知道了你欺瞒他的种种恶行,必当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你死到临头了。”
说罢他不理会还在乱叫的李怀心,一挥手,两个护卫上前把对方拖了下去。
“各位辛苦了,切记控制住李怀心,不可对他用刑,本王需回府给陛下些奏本了。”
朱由检朝在场眾人作了一揖,然后便转身离开了正堂。
李怀心暂时还只能关押起来,交由北京司礼监审,不过他下面的市舶司官吏可就不同了……
审讯开始。
孙传庭先从那个被俘的黑衣人入手,这人被押上来的时候,腿都在发抖。
孙传庭坐在书案后面,目光平静地看著他们,曹化淳在旁边记录,骆养性站在一旁。
“叫什么名字?”
“回……回大人,小的叫刘三。”
“做什么的?”
“小的是……是李公公手下跑腿的。”刘三的声音在发抖,“李公公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
孙传庭看了曹化淳一眼,曹化淳点了点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今晚的事,谁指使的?”
“是……是李公公。”刘三咽了口唾沫,“李公公让周禄去杀孙茂才,又让我们四个人在后面盯著,说是……说是怕周禄坏事。”
孙传庭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怕周禄坏事?”
“李公公说周禄这个人胆子小,万一不敢动手,或者被人发现了,就让我们替他收拾……还说……还说如果周禄也出了岔子,就连周禄一起灭口。”
孙传庭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曹化淳:“曹公公,记下来。”
曹化淳点了点头。
孙传庭又问了几句,那黑衣人眼见不可一世的李怀心都被抓了,急忙把所有知道的事情都交代了。
这些年来李怀心私下干得无数骯脏之事,昭示於眾。
问完了黑衣人,轮到李怀心的几个党羽。
这些人都是李怀心在广州的心腹,有市舶司的官吏,有替他跑腿的太监,还有替他收钱的帐房先生。
他们被押上来的时候一个个面如土色,浑身发抖。
孙传庭没有跟他们客气,直接问:“李怀心这些年在广州做了哪些不法之事?谁参与了?谁知情?银子藏在哪里?”
一开始还有人试图隱瞒,想把自己撇乾净。
然而,当孙传庭把从李怀心宅子里搜出来的帐本和名单拍在桌子上时,许多人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那些帐本和名单上,清清楚楚地记录著每一笔贿赂的数额、时间、经手人,有些经手人的名字就是他们自己。
“大人,我说,我全说!”一个市舶司的吏目跪在地上,泪流满面,“我替李公公收过钱,我替李公公记过帐,我……我还替李公公把银子藏在城东的宅子里……”
一个帐房先生磕头如捣蒜:“大人,李公公的银子有一部分是从市舶司的税银里截留的,他把税册做了手脚,每年截留的银子至少有五千两,都存进了城东宅子的暗格里……”
一个太监更是哭得稀里哗啦:“大人,小的只是替李公公跑腿的,李公公让小的去收钱,小的不敢不去,小的上有老下有小,求大人饶命……”
少数真嘴硬的,骆养性使唤护卫上去就是军棍伺候,打得人屁股皮开肉绽,吃痛难耐下也都认了。
孙传庭听著这些人的供述,眉头越皱越紧。
曹化淳坐在旁边,手里的册子已经记满了大半本。
他看著那些供述的內容,脸色也不太好看——他虽然早就知道李怀心贪,却没成想到贪成这样。
审讯持续了一整夜。
从子时到寅时,又从寅时到卯时,蜡烛换了一茬又一茬,大堂里的灯光始终亮著。
孙传庭等三人分头审问,把李怀心在广州六年的罪行一点一点地扒了出来。
贪污受贿、截留税银、走私货物、草菅人命——每一笔都被记录下来,清清楚楚。
李怀心的个人贪污高达十三万两白银,还不算他孝敬给魏忠贤和打点上下关係的银子。
他在广州六年,光是从市舶司税银中截留的部分就有七八万两,再加上商人送的贿赂、走私抽成的利润,总数远远超过了这些数字。
除此之外,还有他默许福建揽商走私、霸占码头泊位收取高额租金、打击异己致人伤残、甚至害人性命等恶行,一桩桩一件件,令人髮指。
到天光微亮的时候,曹化淳手中的册子已经记满了整整三大本。
沈廷扬的笔录也写了厚厚一沓,把每一条供述都整理得明明白白。
孙传庭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著桌上堆积如山的笔录和证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些罪证够李怀心死十次了。”
孙传庭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晨曦从天边透了出来,染得半边天空一片橘红。珠江上薄雾如纱,江水的流淌声隱隱传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天亮之后,孙传庭让人去请广东提刑按察司的人。
按察使叫王绍权,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臣,天启二年来广东任职,一直兢兢业业,跟李怀心的关係不近不远,不好不坏。
王绍权接到信王的通报时,心里还在犯嘀咕。
他到市舶司衙门的时候,已经是巳时了,彻夜未眠的孙传庭满眼血丝,亲自到门口迎接,带著他走进了大堂。
王绍权一进门,就愣住了。
大堂里的景象让他半天说不出话来——桌子上、椅子上、地上,到处都堆著纸张,堆得满满当当,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孙传庭请他坐下,然后把李怀心的案子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王绍权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站起身,向孙传庭行了一礼。
“孙长史,这些罪证……”
“请王大人过目。”孙传庭指著桌上堆积如山的材料。
王绍权拿起一本册子只是翻了几页,脸色就瞬间变了。
他又拿起一本看了几行,手指开始发抖。
“这……”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些都是真的?”
“都是昨夜审出来的。”孙传庭说,“人证物证俱在,每一条都有据可查。”
王绍权放下册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知道就凭这些证据,九个脑袋也不够李怀心砍的。
看来这李怀心是死定了。
他点了点头,一副秉公办案的姿態:“本官明白了,本官审理后会如实上报朝廷,辛苦信王殿下了、辛苦孙长史了!”
孙传庭站起身,向他拱了拱手:“王大人,有劳了。”
王绍权走后,孙传庭站在大堂里,看著堆积如山的笔录和证据,长长地吐了口气。
这一夜,终於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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