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野火蔓延

    天光微亮,广州城的街巷逐渐甦醒。
    最先知道昨晚大件事的,是归市舶司管理的十八甫蜆子步码头上的搬运工。
    天还没亮,他们照例去市舶司门口等著派活,却发现衙门口站著两排腰挎朴刀的护卫,一个个面色冷峻,目光如炬。
    “怎么回事?”一个老搬运工拉住旁边的同伴。
    “不知道,我来了就这样。”
    “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嘘——”同伴朝他使了个眼色,朝衙门口努了努嘴。
    老搬运工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个穿著玄色短打的汉子从衙门里走出来,身后跟著两个同样装束的护卫。
    那汉子三十来岁,面容精干,腰间挎著一把朴刀,目光扫过码头上的人群,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立刻低了下去。
    骆养性在衙门口站了片刻,吩咐身后的护卫:“把告示贴上。”
    一个护卫从怀里掏出一张告示,刷上浆糊,贴在了衙门外的告示牌上。
    告示上写著几行字,墨跡还没干透——“市舶司提督太监李怀心,贪赃枉法,草菅人命,证据確凿,奉信王殿下令,已捉拿归案,市舶司一切事务照常,不得有误。”
    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卖鱼的小贩在码头上听到风声,转头就告诉了买鱼的管事;管事的回了铺子,铺子里的伙计又传给了隔壁布行的帐房。
    不过半个时辰,整条长堤上的人都在议论同一件事:信王抓了李怀心,李公公要倒了。
    长堤上的一间茶馆里,早起的茶客们已经坐得满满当当。
    靠窗的桌子旁,几个商人打扮的中年人围坐在一起,面前的茶已经凉了,却没人顾得上喝。
    “听说了吗?李公公昨晚被抓了。”
    “怎么没听说?我表弟在市舶司当差,亲眼看见的,说是信王的人半夜去的,直接把人从被窝里拖出来,五花大绑押走了。”
    “那市舶司怎么办?”
    “怎么办?信王的人接管了唄,你没看告示?”
    “我不是说这个。”那商人压低了声音,“我是说,咱们以前给李公公的那些孝敬……”
    “嘘——”旁边的同伴连忙打断他,“这种话也敢说?李公公倒了,信王正查著呢,你想被抓去当替罪羊?”
    那商人脸色一白,连忙端低头喝茶不再说话。
    茶馆角落里,一个穿著青布直裰的中年人独自坐著,手里捧著一盏茶,慢慢喝著。
    他叫方道行,是做绸缎生意的,他是三十六行的成员之一。
    李怀心在这广州六年里他没少受气。
    每次他们商户的船到码头都要给市舶司的人塞银子,否则货物就上不了岸;每次报关都要被刁难,不是这里不合格,就是那里缺手续。
    而他的堂弟因不满李怀心的霸道和刁难,有心联合商户抵抗,却被李怀心所害,至今尸骨不知所处。
    他恨李怀心,恨得牙痒痒。
    现在李怀心倒了。
    方道行站起身,走到茶馆门口,看著长堤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珠江上的船只来来往往,船工的號子声此起彼伏,一切如常,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信王殿下,你可得撑住啊。
    -----------------
    广东提刑按察使司衙门在城南,离珠江不远。
    衙门的正堂內,王绍权闭著眼睛回想著刚刚看到的卷宗。
    贪污、受贿、走私、草菅人命……每一条都有证人、证物、供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做了二十几年的官,见过贪的,没见过贪成这样的。
    十三万两白银,再加上他孝敬魏忠贤的和打点关係的那部分——一个市舶太监,六年,颳走了將近二十万两。
    这还不算他默许揽商走私、霸占码头泊位收租的帐,那些帐根本没法算。
    王绍权睁开眼睛,面前摊著孙传庭给他的那几本册子。
    李怀心仗著魏忠贤的势,在广州作威作福六年,把市舶司当成了自己的私產,把朝廷的法度当成了废纸。
    而他王绍权身为提刑按察使,却拿他没办法——因为李怀心是內臣,不归他管。
    现在信王把李怀心抓了,把证据摆在他面前,把案子交到了他手里。
    他无论是於公还是於私都应该立刻向朝廷上奏——这件事太大了,大到根本不可能瞒得住。
    信王那边已经审出了完整的证据链,人证物证俱在,他若拖延不报,就是包庇之罪。
    更何况他早就看那李怀心不爽了。
    王绍权提起笔,开始写奏摺。
    “臣广东提刑按察使王绍权谨奏:为查获市舶司提督太监李怀心贪赃枉法、草菅人命事……”
    他把孙传庭给他的那些罪状一条条地列上去,每一条都註明证人、证物、供状所在。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王绍权写完奏摺,又检查了一遍,確认没有遗漏。
    然后他在奏摺的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盖上按察使的官印。
    他把奏摺和信分別封好,叫来一个可靠的书吏:“这份奏文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书吏应了一声,接过奏摺和信转身跑了出去。
    王绍权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直到这个时候,他脑子里才想起一件事情。
    信王手里那些证据中,有不少是广东底层官员跟李怀心的往来记录,不过上面大多是七八品小官和皂吏,大员竟一个也无。
    此中必然有蹊蹺——哪怕没有证据他也知道包括广州知府徐吉在內,多个五品以上的官员与李怀心往来密切,要说他们没有拿钱,他王绍权打死都不信。
    如果说信王已经掌握了这些高官私通李怀心的证据,却暂时选择不公开,就足以证明信王想得长远,谋划很深啊……
    王绍权摸了一把鬍子,忽然想起信王就藩似乎才不足二十日?
    如此短的时间,就办成了如此大的事情,让整个广东官场为之变天,这信王的本事实在是深不可测啊!
    他轻轻嘆了口气。
    今天之后,不知有多少人的身家性命掌握在信王一念之间。
    恐怕从今往后,不知有多少人要睡不著觉了。
    -----------------
    消息传到林家时,林常明正在书房练字。
    李怀心倒台的消息,他昨晚就知道了——他在市舶司里有眼线,那边一出事,就有人来报了。
    他坐在书房里,一晚上硬是写了慢慢一卷行楷、抄了十几篇经文,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著同一个问题:信王下一步会怎么做?
    林月儿推门进来,神色比往常凝重了几分。
    “阿爸,李公公出事了。”
    “信王的人昨晚抓了他,听说还搜出了他藏在城东宅子里的银子,好几万两银子呢。”林月儿把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
    林常明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阿爸,咱们需要马上去信王府。”林月儿的声音里带著急切。
    林常明摇了摇头:“现在不去。”
    “为什么?”
    “太早了,信王刚抓了李怀心,想拜见他的人能排到码头那边去……信王此刻顾不上我们。”
    “可是——”
    “月儿,你觉得官场与市舶司之外,信王现在最需要什么?”
    林月儿认真的想了想:“需要有人帮他稳住三十六行。”
    “对。”林常明点了点头。
    “李怀心倒了,三十六行的人心也乱了,那些以前跟李怀心走得近的,现在怕得要死;那些以前被李怀心欺负过的,现在跃跃欲试,信王需要一个懂行的人,一个在广州扎根的人,去帮他安抚这些人。”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名字。
    “去请老陈和老张,还有老李、老王,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林月儿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眼中流露出兴奋的神情。
    “阿爸打算就此投靠信王了?”
    林常明摇了摇头:“並非投靠,而是结盟。”
    “结盟?”
    “对。”林常明放下笔,认真的看向聪慧的女儿。
    “信王需要的不是投机者、更不是碌碌无为者,他需要的是能独当一面、帮他省心的人。”
    “只要他看出来咱们是真心实意的为他分忧,他自然不会亏待咱们。”
    林月儿点了点头,只觉得和信王见了一面后父亲恢復了往日的精明:“阿爸说得对。”
    她转身要走,林常明忽然叫住了她。
    “月儿。”
    “嗯?”
    “你觉得,信王这个人靠得住吗?”
    林月儿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林常明有些意外的话:“阿爸,信王抓了李怀心,不是因为他跟李怀心有仇,是因为李怀心挡了他的道。”
    “他要整顿市舶司,要收税,要练兵,要做的事很多,这样的人,不会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出卖自己人。”
    林常明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月儿,你比你哥哥聪明。”
    林月儿只是躬身行了一礼,“阿爸,我安排人去请陈员外他们。”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

腐文书,免费小说,免费全本小说,好看的小说,热门小说,小说阅读网
版权所有 https://www.fuwenshu1.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联系邮箱:ad#taorouw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