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宴请宾客

    八月二十七日。
    李怀心被捕的消息,以及不久后京师传来將其押解回京的消息,像一阵颶风那般从珠江口刮向四面八方。
    消息传到肇庆、韶州、潮州,传到琼州、雷州,甚至越过了五岭,传到了江西、福建。
    人们惊讶的不只是李怀心的倒台,更是信王的手段——一个十六岁的藩王,到广州才二十天,就把一个经营了六年的地头蛇连根拔起。
    这份果敢、这份速度,让人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位年轻的亲王。
    广州城內,信王行在成了最受瞩目的地方。
    每天天不亮,门口就有人等著——有递帖子的官员,有送礼的商人,有探听消息的士绅,还有纯粹来看热闹的百姓。
    轿子从巷口排到街口,把整条路堵得水泄不通。
    门房收帖子收到手软,拜謁的贴子堆成了一座小山,但信王一个都不见。
    这消息传出去,顿时广州城內又是议论纷纷。
    “信王殿下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么大的事,他就不跟官府商量?”
    “商量什么?李怀心是他一个人抓的,证据是他一个人查的,他还要跟谁商量?”
    “可他毕竟是藩王,地方上的事……”
    “地方上的事?市舶司是內臣管的,地方上插不上手——信王奉旨总理市舶司,抓李怀心名正言顺。”
    “话是这么说,可那些跟李怀心有来往的官员,信王打算怎么处置?听说广州府的徐知府,这几天天天去行在门口候著,连门都进不去。”
    “进不去就对了。信王这是在敲打他们呢,你们想想,李怀心倒了,那些跟他有勾连的官员,哪一个心里不慌?信王不见他们,就是让他们慌,让他们怕。怕了,以后才会听话。”
    茶馆里、酒楼中、码头上,到处都在议论。
    而伴隨著李怀心案的传播,另一件事也被添油加醋地传开了——信王与天启帝的兄弟之情。
    “你们不知道吧?信王殿下在京城的时候,跟陛下感情极深;陛下身子不好,信王天天进宫侍疾,亲手餵药,衣不解带。”
    “王恭厂爆炸那次,小皇子受了惊,是信王殿下亲手救回来的,太医们都束手无策,信王殿下用了几样手法,小皇子就缓过来了,陛下高兴得不得了,所以才破例让信王总理市舶司。”
    “这么说,信王殿下在陛下心中的分量……”
    “那还用说?陛下亲弟弟,能不信任吗?”
    这些故事越传越广,越传越神。
    有人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所见。
    不管真假,效果是明显的——人们对信王的敬畏又多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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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林府。
    林月儿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丫鬟春桃差点没认出她。
    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男装,青布直裰,腰间繫著一条素色丝絛,头上戴了一顶网巾,外面套了一顶纯阳巾。
    原本梳著双鬟的长髮被仔细地盘了起来,藏在巾帽下面。
    她的眉毛描粗了些,脸上扑了一层淡淡的粉,遮住了女儿家的红润,乍一看活脱脱一个俊俏的少年郎。
    “小姐,您这是……”春桃瞪大了眼睛。
    “叫什么小姐?”林月儿压低声音,模仿著男子的腔调,“叫公子。”
    春桃忍不住笑了出来:“您这扮相还真像那么回事。”
    “像吗?”林月儿转了转身,低头看了看自己,“我觉得还差一点,走路要大步些,说话要粗声些,不能让人看出来。”
    春桃看著自家小姐这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心里不由得感慨。
    一个多月前,小姐得知父亲要把她许配给陈家的时候,整整闷闷不乐了好几天,茶不思饭不想,连最喜欢的花都不去看了。
    林月儿不喜欢他,可父亲说陈家在三十六行里有地位,两家联姻对林家有好处。她没办法,只能认了。
    可自从那天从码头回来之后,小姐就像变了个人。
    脸上的愁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光彩。
    春桃觉得奇怪却也不敢多问,她知道小姐的脾气,不该问的別问,不该说的別说。
    “春桃,你说阿爸今天会带我去吗?”林月儿忽然问。
    春桃想了想:“老爷说了不让您去,您偏要去,一会儿您好好求求老爷,说不定老爷心一软就答应了。”
    “我求过了,他不答应。”林月儿撇了撇嘴。
    “但我今天非要跟著去不可,信王设宴请三十六行,这是大事,我在旁边听著,能帮阿爸出出主意。”
    春桃张了张嘴,想说您一个女孩子家,拋头露面不好,但看到小姐那副认真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只是丫鬟,管不了主子的事。
    林月儿走进父亲书房的时候,林常明正在对著镜子整理衣冠。
    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石青色绸袍,鬍鬚修剪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抹了些脂粉,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阿爸,您今天真精神。”林月儿笑著走过去。
    林常明转过身,看到女儿的装扮,愣了一下:“你穿成这样做什么?”
    “我要跟您去赴宴。”林月儿笑嘻嘻地说。
    “胡闹!”林常明的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信王设宴请三十六行,那是正经场合,你一个女孩子家去做什么?”
    “阿爸,我不是去玩的。”林月儿收起了笑容认真地说。
    “信王今天请三十六行吃饭,肯定要谈市舶司的事,您一个人去,万一有什么话接不上,谁帮您?”
    “你哥哥跟我去。”
    “哥哥?”林月儿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林家俊,摇了摇头,“哥哥的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说话直来直去,容易得罪人,您需要有人在旁边帮您看著、听著、想著。”
    林家俊的脸色不太好看:“月儿你什么意思?我得罪谁了?”
    林月儿没有理他,只是看著父亲。
    林常明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前些日子跟信王幕僚沈廷扬的接触,想起女儿帮他分析局势的那些话。
    这个女儿虽然年纪小,但从小便心思细腻、喜欢读书,连番人的书也读。
    她对家里商贸尤为上心、想问题也通透,林家能够及时搭上信王这艘大船,多亏了她的果断。
    他又想起女儿得知要嫁给陈家后的那几天,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
    他知道女儿不喜欢陈家公子,但他没有办法,那时的林家需要陈家的支持,需要三十六行里的关係。
    女儿之前闷闷不乐,现在终於开心起来了,他不想让她失望。
    “好吧。”林常明嘆了口气。
    “你去可以,但要记住——別说话,別惹眼,若是有人问起记得说是福建堂伯父家的远方亲戚,来广州见见世面。”
    林月儿眼睛一亮,连连点头:“阿爸放心,我一定乖乖的。”
    林家俊在旁边哼了一声,但也没有再说什么。
    傍晚时分,林家三顶轿子从巷子里出来,朝信王行在的方向走去。
    还没到巷口前面的轿子就停了。
    林常明掀开轿帘往外看了一眼,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整条街被轿子和人群堵得水泄不通,少说也有上百顶轿子,从巷口一直排到街。
    穿著各色衣裳的商人们站在轿子旁边,有的在寒暄,有的在交换消息,有的在朝巷子里面张望。
    “这是……”林常明愣住了。
    “阿爸,看来今天来的人不少。”林月儿从后面的轿子里探出头来,压低声音说。
    林常明放下轿帘,嘆了口气:“下轿,走过去。”
    三人下了轿,沿著街边的人行道往巷子里走。
    路上遇到了不少熟人,都是三十六行的同行。
    有的朝林常明拱拱手,有的凑过来低声说几句,有的只是点点头,眼神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羡慕,有嫉妒,有试探,也有巴结。
    “林老板,您也来了?”
    “林老板,听说信王上次单独见了您?”
    “林老板,您可得多替咱们美言几句啊。”
    林常明一一拱手回应,不冷不热。
    林月儿跟在他身后,低著头,儘量不让人注意到。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才到行在门口。
    门口站著两排王府护卫,一个太监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本册子,核对著来客的名帖。
    “林常明,林员外。”太监看了一眼名帖,又看了一眼林常明,在册子上打了个勾,“三位请进。”
    林常明拱了拱手,带著儿女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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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在里面已经布置好了。
    宴席设在正堂后面的庭院里,那是信王行在最宽敞的地方。
    院子里摆著十几张圆桌,每张桌上摆著碗筷碟盏,银光闪闪的。
    庭院四周掛著灯笼,烛光把整个院子照得通明。
    院子角落里的桂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摆,散发著淡淡的清香。
    已经有十几个人到了,三三两两地坐在桌旁,低声交谈著。
    看到林常明进来,不少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林常明扫了一眼,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糖行的陈老板、丝绸行的张老板、瓷器行的李老板、茶叶行的王老板……都是三十六行里数得上號的人物。
    他在心里默默地数了数,来的人不少,但也不是全部。
    有些人没来,要么是不敢来,要么是不想来,要么是信王没请。
    一个太监迎上来,引著他们走到靠前的一张桌子旁:“林员外,您的位子在这里。”
    林常明看了一眼桌上的铭牌,上面写著他的名字,他的位子很靠前,离主桌只隔了两张桌子。
    他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气——这说明信王没有忘记他,也没有把他排在后面。
    三人落座,林家俊坐在父亲左边,林月儿坐在右边。
    林月儿低著头,眼睛却在偷偷打量著四周,她注意到,主桌上摆著七副碗筷,比別的桌子多。
    坐在主桌的人,应该是信王和他身边的人。
    “阿爸,主桌有七个人。”她压低声音说。
    林常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灯笼越点越亮,把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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