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市舶新规

    三十六行的商人们已经到得差不多了,十几张圆桌坐得满满当当,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著,不时有人朝正堂的方向张望。
    林月儿坐在椅子上,目光不时瞟向正堂的门。
    正堂的门忽然开了,一个身著紫袍的少年身影出现在眾人面前。
    今天的朱由检穿了一件紫色亲王常服,袍服上绣著五爪金龙补子,腰间繫著白玉带,头戴翼善冠,显得威仪非凡。
    他的身后跟著六个人,鱼贯而出。
    孙传庭、骆养性、曹化淳、沈廷扬,这四人不少商人都已见过,並不陌生。
    但隨后出现的两个人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广州知府徐吉,海道副使史树德。
    庭院里安静了一瞬,隨即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徐知府?他怎么来了?”
    “还有史大人,海道副使也来了……”
    “信王这是要做什么?”
    林常明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徐吉是广州知府,管著地方政务;史树德是海道副使,管著海防和涉外事务。
    这两个人,一个是地方官,一个是军职,都是信王整顿市舶司和海上贸易不可或缺的助力。
    信王把他们拉到主桌,就是要告诉所有人——他不但有皇命,还有地方上的支持。
    “草民叩见殿下!”在场眾人见到朱由检,纷纷下跪行礼,朱由检则来到主位后遥遥抬手,身后的王承恩便高声唱道:“信王殿下让诸员外免礼,请起。”
    “谢殿下!”
    朱由检见眾人纷纷站了起来后,率先在主位上坐下,示意眾人也坐。
    商人们纷纷落座,庭院里渐渐安静了下来。
    “诸位,”朱由检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场每个人都竖起耳朵聆听著,生怕错漏了一个字。
    “本王到广州已经二十多天了,这些天本王一直在看,一直在听,一直在想。”
    “看什么?看市舶司的帐目,看码头的货物;听什么?听官吏们的话,听商人们的话,听百姓们的话;想什么?想市舶司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想怎么才能把它管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本王今天请诸位来,不是来问罪的,也不是来摊派的,本王是想告诉诸位一件事——从今天起,市舶司的规矩要变。”
    “怎么变?本王不跟诸位说空话,先让新上任的市舶司署理提举给诸位念一念新税则。”
    他看了孙传庭一眼,孙传庭会意站立,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来高声宣读。
    “信王府整顿广州市舶司税则:第一条,市舶司税收,陆餉改按货值抽税为按利润抽税——商人报关时,须如实申报货物进价、售价、运费、损耗,市舶司按核实后的利润抽取十分之一、至於引税、水餉等则不变;
    第二条,市舶司统一发放税单——商人完税后,领取税单,凭单放行,终止一切『报效』、『报水』、『进奉』为名的不法索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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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条,除码头费和仓租费保留外,取消市舶司歷年增设的一切苛捐杂税,包括但不限於停泊费、验货费、通关费、缉私费等等;
    第四条,市舶司设立申诉处——商人若遭遇勒索、刁难、不公,可向信王府直接申诉。”
    孙传庭念完,庭院里原本就安静的氛围此刻鸦雀无声。
    按利润抽税——这是商人们想都不敢想的事,以前李怀心在的时候,税是按货值抽十分之二的,不管你是赚是赔,都得交,如此苛税將许多商人逼上了走私的道路。
    现在按利润抽税,赚得多交得多,赚得少交得少,不赚钱不交税——会算帐的商人便会清楚,比起海上走私、冒著被海寇吞货的风险,十分之一的利润税更为划算。
    这样许多原本在外岛私下交易的商人便会重回市舶司交易。
    原本停泊费、验货费、通关费、缉私费这些名目繁多的收费,都是李怀心巧立名目刮出来的。
    每一笔都不多,但加起来,占了商人成本的一大块,现在全取消了,商人们的负担能减轻不少。
    统一税单——以前货物在市舶司完税后没有个凭证,时不时会遇到奸吏刁钻,反覆徵税,现在一张税单管到底,市舶司的官吏不得重复徵税,商人们的综合成本又能降下来一大截。
    设立申诉处,可直接向信王府申诉——这意味著以后谁再敢刁难商人,商人可以直接去找信王。
    “好!”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紧接著,越来越多的人鼓起掌来。
    林月儿坐在父亲身后,心中惊讶翻江倒海,她实在想像不出来这个年轻王爷如何捨得如此大手笔的改革?
    她只是粗略算了一下,这番折腾下来,如果交易金额不变,市舶司明面上的税收一下子要减少一半。
    这信王殿下如此有信心,减少的税收可以通过增加的交易量弥补回来?
    说实话她没有信心。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声音响起。
    一个姓吴名综的老板猛地站了起来,声音来自他胯下突然后推的椅子。
    周围的商人们都看向他,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
    此人是三十六行里数得上號的人物,在行里说话很有分量,同时也是跟李怀心勾结最深的人之一。
    “殿下,”吴综的声音中带著浓浓的怨气,“殿下抓了李公公,我等小本生意人,原本不敢多嘴。”
    “可是此事关係到在座眾人的身家性命,草民实在斗胆一问——市舶司的税以后谁来收?怎么收?殿下说的这些新税则,听起来是好,但能不能落到实处?”
    “这规矩能立得住吗?殿下能保证下面的人都会秉公执法吗?若闹了半天还是跟以前一样,我等小本生意,可经不起折腾!”
    他说完,几个同样心虚的行头也跟著站了起来,七嘴八舌地附和。
    “是啊殿下,税则改了,可收税的人还是那些人,有什么区別?”
    “殿下,我等不是不信您,是不信下面的人。”
    “殿下,李公公在的时候虽然税重,好歹规矩久了大家都適应了;现在换了人,规矩也换了,我等心里没底啊。”
    庭院里嗡嗡声四起,商人们交头接耳,有的面露担忧,有的暗自观察,有的幸灾乐祸。
    林月儿坐在父亲身后,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偷偷看了一眼信王,好奇他会如何应对这突发的刁难。
    与林月儿所预想的不同,朱由检並未因人顶撞而发怒,他隨意的摆了摆手,周围数十名王府护卫却忽然整齐划一的向前了半步,甲冑撞击声让在场呱噪的商人瞬间闭嘴。
    “吴员外问得好,税谁来收?怎么收?能不能落到实处?这本就是本王公示大家的第二项。”
    孙传庭轻轻咳嗽了一声,顺著手中文书继续念道:
    “市舶司新设税课司,负责税收征管,与仓租、码头等事务分离,税课司设税目一人,下设稽查、核税、放行三科,每科设主事一人;此外,市舶司还设审计司,专司审计帐目,凡有贪墨者必將严惩法办!”
    孙传庭念完,庭院里又是一阵议论。
    这时,一直沉默的骆养性忽然站了起来,他低沉了嗓子:“前市舶司提督太监李怀心本人在供状中承认,天启元年至天启六年,个人贪污市舶司税银金额巨大,此案已移交广东提刑按察使司审理,人犯今日已押送京城,交司礼监处置。“
    此话一出,庭院里顿时鸦雀无声。
    提到李怀心后,没有人再敢说话,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朱由检扫视眾人,语气冰冷的说了一句话:“希望诸位明白,只要你们按规矩交税、不要偷奸耍滑,本王保你们的生意安稳;谁要是有心挑战本王的规矩,李怀心就是他的下场。”
    庭院的气氛此刻仿佛降至冰点,在场商人们纷纷下跪表示自己绝无此心。
    朱由检看了一眼刚刚发难的吴综,此人连带著那两三个跟著起鬨的行头,纷纷低下了头,像霜打的茄子不敢对视。
    “好了,”朱由检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今天是本王请诸位吃饭,不是来问案的,诸位请坐,菜要凉了。”
    他率先坐了下来。
    商人们如蒙大赦,纷纷落座。
    庭院里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渐渐鬆弛了下来。
    僕役们端著菜盘穿梭在桌间,把一道道菜餚摆上桌——蒸鱼、烧鹅、白切鸡、扣肉、炒时蔬……一道道菜端上来,香气四溢。
    商人们开始动筷子,酒杯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很快便热络了起来。
    林月儿坐在父亲身后,筷子几乎没动,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主桌上。
    信王的碗筷也没怎么动。
    他端著一杯酒,偶尔抿一口,更多的时候是在听旁边的人说话——孙传庭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他点了点头;曹化淳从另一边凑过去说了几句,他笑了笑;徐吉端著酒杯过来敬酒,他举杯示意,抿了一口。
    信王的表情很放鬆,但林月儿觉得,他的眼睛一直在观察。
    他在观察每一个人的表情,每一桌的气氛,每一个细节。
    坐在林月儿旁边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面容白净,眉目清秀,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子弟。
    他坐在林家俊的旁边,不时朝林月儿这边看一眼。
    林月儿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她今天穿了男装,化了妆,应该不会被认出来。
    可是那少年的目光太热切了,让她有些不安。
    少年终於忍不住了,凑到林家俊耳边,低声问:“家俊兄,这位是……”
    林家俊看了一眼林月儿,面无表情地说:“我堂弟,从福建来的,来广州见见世面。”
    “堂弟?”少年的眼睛亮了一下,“林兄,你堂弟叫什么名字?”
    “林……林越。”林家俊隨口编了一个名字。
    “林越。”少年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笑著朝林月儿拱了拱手。
    “林兄好,在下赵文翰,家父是做丝绸生意的,在下实在没见过像林兄这般俊俏的少年,方才若有失礼还请恕罪则个。”
    林月儿脸上一红,学著男子的姿態抱了抱拳。
    少年见此愈发热切,“林兄初到广州,有空我带你四处转转。”
    林月儿低著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儘量不让对方听出破绽。
    少年又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林兄,你今年多大?”
    “十……十六。”林月儿又编了一个数字。
    “十六,比我大一岁。”少年的眼睛更亮了,“林兄,不瞒你说,我有个妹妹,今年十四,长得很好看,我觉得与你甚是般配,改日我介绍你们认识?”
    林月儿差点被口水呛到。
    她抬起头,看了那少年一眼,正对上他那双热切的眼睛,她连忙又低下头,端起酒杯,假装喝酒。
    林家俊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嘴角抽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林月儿知道自己身份没暴露,鬆了一口气,但心里又觉得好笑。
    这少年居然想把她介绍给他妹妹——她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
    她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主桌上。
    信王依然没有怎么动筷子,仿佛在等什么。
    回想起此前信王曾和父亲所透露的,关於重整三十六行的事情,林月儿心里隱隱觉得,今晚的事,还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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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庭院里的气氛越来越热闹,商人们当中,有人已经喝得脸红脖子粗,有人还在低声交谈著市舶司的事,主桌上,徐吉和史树德也在跟身边的人说著什么,表情轻鬆了不少。
    忽然,一个尖细的声音从主桌方向传来。
    “诸位,请安静一下。”
    是王承恩,他站在信王身后,神情严肃。
    庭院里渐渐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转向了主桌。
    王承恩退后一步,让出了位置。
    朱由检站起身来。
    “诸位,今天请大家来,一是为了见见面,把市舶司的新规矩说与大家知晓;二是有一件事,本王要跟大家商量。”
    商人们放下了筷子,目光中都带著惊讶与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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