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一,清晨。
辰时,市舶司衙门的大堂里,官吏们陆续到齐了。
孙传庭坐在主位上,面前摆著几本册子和一盏茶。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有留任的老人,有新来的面孔,有从王府调来的太监,有公开招募的文员。
大堂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著这位新任的市舶司署理提举。
“诸位,今日升堂议事主要有两件事:第一,把市舶司这些天的变动情况梳理一遍;第二,把接下来的工作安排下去。”
他看了孙茂才一眼:“孙吏目,你先来。”
孙茂才向孙传庭行了一礼,然后转向眾人,翻开手里的册子。
“孙大人,诸位同僚,卑职先把市舶司这些天的人员变动情况匯报一下。”
“原市舶司提督太监李怀心於本司內的党羽,包括原市舶司提举赵世安、副提举钱广德等一十二人,或已移交广东提刑按察使司收监,或已被押解京城。”
“其余涉案官吏有二十余人,包括卑职在內,因涉案程度不同,分別被收监、罢职、降级或留用。”
“目前,市舶司在职官吏共计六十三人,其中留用原吏员三十九人,从信王府调任八人,公开招募新进文员十六人,各司其职,各安其位。”
“虽然尚有副提举等职暂时空缺,待朝廷进补,但市舶司的日常运转已经恢復正常。”
孙传庭点了点头。
他知道留用的老人里,大部分是那些被李怀心欺压多年、敢怒不敢言的小吏,他们对李怀心的倒台拍手称快。
至於新招的文员,有的是落第的秀才,有的是商铺的帐房,有的是卫所的书办,都是孙传庭亲自面试选进来的。
这些人虽然没有经验,但胜在年轻、肯学、还没有染上坏毛病。
“帐目方面呢?”孙传庭问。
孙茂才翻开另一页:“帐目方面,卑职已经组织人手,把天启元年到天启六年的所有帐册重新梳理了一遍。”
“李怀心做假帐的手段主要有三种——截留税银、虚报支出、重复报销,卑职已经把每一笔有问题的地方都標註出来了,匯总成册,隨时可以查阅。”
“新的税则已经下发到各科,目前各科室反馈上来的问题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一是按利润抽税的具体操作流程,二是税单的防偽措施,三是申诉处的受理范围。”
“卑职已经把这些问题的解决方案匯总整理,待会儿呈交孙大人审阅。”
孙传庭接过孙茂才递来的册子,翻了翻,满意的点了点头。
“再说说税课司的进展。”
孙茂才清了清嗓子,“税课司近月以来,主要做了两件事。”
“第一,把新税则的具体操作流程细化成了十二条细则,每条细则都附有示例,发到了每一个税官手里;第二,统一了税单的格式和编號,每张税单都有唯一编號,存根联留底,收据联给商人,核查联交审计司备案。”
孙传庭点了点头:“税课司是市舶司改革的重中之重,有任何问题需要及时向本官报告——切不可生了乱子。”
“若是造成商户混乱、扰了殿下大计,这个罪过谁都担待不起。”
孙茂才闻声一凝,他急忙回应称是。
孙传庭瞄了一眼站在后排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周禄。
“周禄,码头那边怎么样?”
周禄被点名后站起身来,神情有些惶恐,“回孙大人的话,码头那边人心已经稳住了。”
“卑职把码头上的皂吏和工头重新整顿了一遍,手脚不乾净的都被卑职给辞了,现在码头上的人,都是卑职一个个审查过的,可以放心用。”
“工头皂吏习惯了欺上瞒下,周公公负责码头,需要勤查、免得日子久了又退回成老样子。”
周禄急忙点头如捣蒜。
孙传庭又问了其他几个科室的负责人,每个人都把自己的工作情况和接下来的计划匯报了一遍。
大堂里的气氛严肃。
问完了市舶司內务,孙传庭看向坐在一旁的曹化淳。
“曹公公,审计司那边您有什么要说的?”
曹化淳放下手里的茶盏,微微一笑。
“孙大人,诸位,审计司刚刚成立,很多制度还在摸索中,不过有几条规矩经王爷的指导已经定下来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大堂中央,面对著眾人。
“第一,审计司每半年对市舶司各科的帐目全面审计一次,结果直接报给孙大人和信王殿下。”
“第二,审计司有权隨时抽查任何一笔帐目,任何科、任何人不得拒绝,拒绝者,以抗命论处。”
“第三,所有官吏,从今年开始,每人每年必须接受一次个人审计——审计內容包括个人財產、家庭成员、有无收受不正当利益等……若查出违规者,轻则警告,重则开除並移送按察司法办。”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的扫过在场官吏们。
“王爷说,这三年是市舶司的整顿期,审计一年一次;三年后如果大家都能守规矩,审计可以改为两年一次。”
“王爷还说,审计的目的是防微杜渐,不是整人……只要大家行得正、坐得直,审计没什么好怕的。”
大堂里有的人点了点头,有的人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尖,有人偷偷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每年一次个人审计——这意味著从今往后,市舶司的每一个人都在监督之下,再也不能像李怀心时代那样肆无忌惮了。
“曹公公说得好。”孙传庭接过话头。
“这是殿下参考前朝考课之法立下的规矩,希望大家牢记在心,不要心存侥倖。”
“当然,殿下也体恤各位的辛劳,特別交代了——若年底下来市舶司结余可观,將根据各自的功绩论功行赏。”
他看了看窗外的日头,已经快到午时了。
“今天就到这里,散了吧。”
官吏们纷纷起身行礼告辞。
大堂里渐渐空了,只剩下孙传庭和孙茂才二人。
孙传庭收拾著桌上的册子和本子,忽然抬起头看了孙茂才一眼。
“孙吏目留一下。”
孙茂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孙传庭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孙茂才在椅子上坐下,他不清楚孙传庭要跟他说什么。
“这些天你在市舶司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
“帐目理得清楚,人员安排得妥当,新税则推行得顺利,各科反馈的问题也处理得及时——你做得很好。”
孙茂才低下头,“孙大人过奖了,这些都是卑职分內的事。”
“分內的事。”孙传庭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微微一笑。
“能把分內的事做到这个程度,却只是一任吏目,实在是有些屈才了。”
“本官看过你在市舶司这些年的工作档案,你经手的事情,每一件都办得妥妥帖帖,没有出过差错。”
“市舶司空缺了副提举,本官打算请殿下上奏朝廷,由你来署理副提举一职,你可愿意?”
孙茂才愣住了。
他没想到孙传庭会跟他说这个。
他以为自己能在市舶司留用、能保住一条命,已经是信王天大的恩赐了,从来没有想过还能更进一步。
孙传庭是信王身边最得力的人,全权负责市舶司的整顿事务。
一旦自己能够署理副提举,意味著能接触到更多核心的事务,意味著更大的责任,也意味著有机会获得信王的更多的信任。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郑重其事地向孙传庭行了一礼。
“孙大人,卑职……卑职何德何能,承蒙孙大人如此看重。”
孙传庭摆了摆手:“別说这些客套话。”
“信王殿下与本官只需要能做事、敢做事的人。”
孙茂才的眼眶有些发酸。
“孙大人,卑职一定尽心尽力,不负信王殿下、不负孙大人的信任。”
孙传庭站起身走到孙茂才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很好,后面市舶司的事情你多帮我盯著。”
孙茂才重重地点了点头:“卑职明白。”
孙传庭走回书案后面,拿起桌上的几本册子,递给孙茂才。
“这些是各科今天匯报的情况,你拿回去看看,把需要跟进的事项整理出来,明天早上交给我。”
孙茂才双手接过册子,抱在怀里。
“去吧。”
孙茂才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大堂。
孙传庭站在窗前,看著孙茂才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门口,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诸事繁杂,他孙传庭必须有条有序、从底下不拘一格选出可用之人,分担工作,才能更好的为信王效力。
信王把组建水师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他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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