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来得比预想的快。
朱由检刚走进正堂,身后就传来一声惊雷,震得窗欞嗡嗡作响。
紧接著大雨倾盆而下,打得院子里的桂花树东倒西歪,叶片纷飞,雨水顺著屋檐流下来,在地上匯成一道道小溪,哗哗地往低处淌。
王承恩站在门口,看著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心里有些庆幸——幸亏下山早,再晚一刻钟怕是要困在山上淋成落汤鸡了。
过了约莫半刻钟时间。
“王爷,孙长史到了。”
朱由检转过身,看到孙传庭从廊下快步走来——他袍子的下摆沾满了泥水,头髮也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王承恩连忙迎上去,招呼身后的小太监去端薑汤。
“孙先生,快进来。”朱由检让开门口,示意孙传庭进正堂。
孙传庭进了正堂,抖了抖袍子上的雨水,向朱由检行了一礼:“殿下,下官来迟了。”
“不迟。”朱由检指了指椅子,“坐。”
孙传庭在椅子上坐下,接过王承恩递来的薑汤,喝了一口。
待其坐定后,朱由检从桌案上拿起海道副使史树德送来的那封信,递给孙传庭。
“史树德送来的消息,你先看看。”
孙传庭接过信,挑著重点自顾自的复述了一遍——
“……粤东潮汕一带有钟斌余部骚扰,这钟斌本是福建沿海的海盗,天启五年被官军击溃,他便投靠了盘踞台湾得十八芝,其残部不时流窜到潮州府南澳、柘林湾一带,劫掠商船,索要『报水』。”
“潮州水师前去巡剿,双方在靖海所外海交战,互有伤亡,海盗最后遁入外海……”
“史树德专门送信来,恐怕不是为了让殿下知道这些。”
朱由检微微頷首,却没有说话。
孙传庭似乎猜到了史树德的用意,“殿下,史海道这恐怕是……在提醒殿下履行承诺罢。”
朱由检笑了笑,继续不说话——前些日子他为了获取史树德支持市舶司的缉私,承诺会从市舶司的税银中调拨一部分补贴海道衙门。
孙传庭见其没有回应,继续试探道:“殿下如此焦虑,可是在担心市舶司府库不足?”
“若如此,殿下可无虑也。”
“市舶司帐上现有结余和尚未押解送京的白银九千七百两,另外查抄李怀心党羽的赃款,除了需上缴朝廷的十六万两之外,还有部分没有上报的,合计四万多两。”
“这些银子目前都封存在市舶司的库房里——加上本次就藩从朝廷获得的十五万两,殿下的帐上一共有將近二十万两可动用的银子。”
“拨给史树德三千两不过是九牛一毛。”
朱由检终於开口了,却只是摇了摇头,“我担心的不是钱。”
孙传庭难得的愣了一下,好奇问道:“那殿下担心什么?”
朱由检从桌上再次拿起那封信,指著最后一段內容——
“你看这里。”
孙传庭又仔细看了一遍——“……六月闽抚遣水师出海,剿先降后叛之海寇郑芝龙,福建水师提督俞咨皋统舟师出泉州,郑芝龙遁入外海,未获;
七月又令都司洪先春率战船追,两军在漳浦六鰲半岛外海遭遇,郑芝龙狡诈以诱敌计击溃官军。”
“这恐怕是史树德为了催促殿下拨款,渲染海寇势力强大……”孙传庭摇了摇头,有些不解为何要专门指出这个信息给他看。
朱由检正准备解释,门外却忽然进来一个人影,正是沈廷扬。
“殿下,晚生来迟了。”
“坐。”朱由检指了指椅子,顺势让孙传庭把信递给了他。
沈廷扬接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抬头后眼中露出了和朱由检类似的忧虑之色。
“殿下可是看到了郑芝龙打败了福建水师,闽南海盗势力愈发强大,而心生忧虑?”
见朱由检和沈廷扬都严阵以待,孙传庭不由得出声问道:“季明,这个郑芝龙到底是什么人?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沈廷扬看了朱由检一眼,然后转向孙传庭正色道:“孙长史没听说过郑芝龙很正常,此人在官场上没有什么名气,不过在海上的名气可不小。”
“这事得从李旦说起——李旦是泉州人,海商出身,在海外经营了几十年,势力极大。”
“他的船队从日本到南洋,从南洋到印度,到处都有他的生意,红夷人叫他『中国船长』,日本人也敬他三分。”
“这十余年来,从大明到日本的海上贸易,至少有一大半为其所控制。”
孙传庭语气中带著一丝不可置信,“一个商人,有这么大的势力?”
“朝廷海禁的时候,他就是海盗;朝廷开海的时候,他就是商人——福建官府拿他没办法,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孙传庭的脸色有些难看。
沈廷扬继续说:“李旦手下有两个得力助手,一个叫顏思齐,一个叫许心素。”
“顏思齐是漳州人,跟李旦合伙做海贸生意,在日本和台湾都有根基;许心素则主要负责李旦在大陆的生意,跟福建官府关係维繫的很好。”
“天启五年,李旦在日本平户病逝,他死之后手下的势力就分裂了。”
“顏思齐带著一部分人去了台湾,在那边开垦土地、建立据点,而许心素则留在了福建,一心想『洗白』,走官商路线。”
“这个许心素就是信王上次提到的那个?”
“对。”沈廷扬点了点头,“就是他。”
“这顏思齐后来如何了。”
“天启五年顏思齐也死了。”
“怎么又死了?”
“有说是病死的、有说是被吐番杀了的,说法不一。”沈廷扬摇了摇头,
“总之顏思齐一死,他手下的那帮人群龙无首,里面有十八个小头目结拜成了『十八芝』,推举郑芝龙为大哥。”
“十八芝?”
“就是十八个结拜兄弟。”沈廷扬解释道,“这十八个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船队、自己的水手、自己的地盘,他们结拜之后,统一行动,互相支援,势力比以前更大了。”
“那郑芝龙呢?”孙传庭犹如好奇宝宝般不停追问,“他在这些人里面算什么?”
沈廷扬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郑芝龙,是李旦的……义子,也有说他是李旦的养子,还有说他是李旦的私生子——不管怎么说,他跟李旦的关係非常亲近。”
“李旦在世的时候很器重他,让他负责台湾和日本之间的贸易,李旦死后郑芝龙就跟著顏思齐去了台湾”
“他在台湾站稳脚跟之后,从去年开始骚扰福建沿海,他先是劫掠商船索要『报水』,后来又上岸抢掠,连官军的船都敢打。”
孙传庭听完,沉默了片刻。
“沈先生说的这些跟广东有什么关係?郑芝龙在福建,离广州远著呢。”
沈廷扬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朱由检。
朱由检终於站起身来。
“我所忧虑者,有二”。
“其一,正如季明所言,李旦当初整合海上贸易,一跃而成最大海商,不过彼时其年岁已高、垂垂老矣,犹如二千年前之东周。”
“李旦去世后其势力四分五裂,看似眼下尚且不足道哉,却犹如春秋战国之晋楚秦齐,”
“他们各个年轻、野心勃勃、敢闯敢拼、又跟著李旦见过世面,手里有船有人有渠道有经验——若是任由他们发展下去,假以时日,他们当中必出一名巨寇重整海上势力。”
“其二,十八芝眾人中,我观郑芝龙最有可能成此巨寇。”
“真到了那个时候,不要说三十六行,不要说南洋商行,就连朝廷福建、浙江和广东的水师加在一起,都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我要一统海贸,將海上之財富化为朝廷之財源,最大的障碍不是李怀心,不是广东官场,不是那些贪官污吏,而是十八芝这群海盗!”
窗外的雨还在下,哗哗地打在屋顶上,雷声隆隆地从天边滚过,震得窗欞嗡嗡作响。
此番话说得后果如此严重,朱由检的表情如此严肃。
孙传庭和沈廷扬对视了一眼,他们没想到信王居然如此忌惮一群海贼。
“眼下东洋南洋海上,朝廷水师鞭长莫及、原霸主李旦又身死,秩序空虚,切待一人填补空缺。”
“所以我决定——组建舰队的事,必须提前提上日程了。”
“南洋商行……广东省,需要一支效仿西洋人的,能出远洋、战船高大、火炮威猛、精兵良將的水师——平时可以缉私、护航,战时可以作战、御敌。”
“我需要拜託二位,以市舶司组建缉私船队、以商行组建护航舰队为两个由头,儘快拿一个水师建军方案出来。”
孙传庭难得得露出了一丝犹豫————
他是进士出身,做过知县,管过民政,却从来没有接触过军事。
朱由检注意到了孙传庭为难的神色,扭头看了一眼沈廷扬,说道:“此事右季明帮你,你们二人正好互补。”
沈廷扬却满脸兴奋,拍手笑道:“殿下,晚生觉得这件事可以做!”
“晚生早就觉得朝廷的水师陈旧不堪……现在殿下说要建一支新式的水师,晚生一定全力以赴!”
孙传庭看著沈廷扬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心里的紧张也减轻了一些。
“你们可多多参考红夷人,他们的大船、舰炮是远洋作战的利器。”
孙传庭皱了皱眉,“恐怕要花不少银子。”
“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二位只需把方案做好。”
孙传庭深吸了一口气,拱手道:“下官遵命。”
沈廷扬也拱手道:“晚生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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