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他们没有去大堂,而是被带到了二楼的一间小屋里。
濠镜澳总督坐在一张正正方方的桌子后面,他的脸色不太好看,显然对沈廷扬和林月儿的再次造访並不欢迎。
陈文炳站在旁边正要开口翻译,林月儿抢先一步,用葡萄牙语说道:“我们对濠镜澳没有敌意。”
在来的路上,林月儿已猜到通事应该是故意『翻错』了几个关键单词,造成对方的误会,因此便开门见山表达意图。
总督愣了一下,看了林月儿一眼。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像姑娘一样的中国少年会说葡萄牙语。
陈文炳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总督抬手制止了。
总督用葡萄牙语说:“你会说我们的语言?”
林月儿听懂了,脑子里一时不知道正確的回答是什么,只好点了点头,然后用蹩脚的葡萄牙语说:“……一点,不好。”
总督又仔细打量了她一眼,又瞄了一眼陈文辉,然后朝对方挥了挥手示意出去。
陈文辉犹豫了一下,却只能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除三人外,只剩下一个总督贴身护卫。
总督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用葡萄牙语慢慢地说:“你说你们来濠镜澳没有敌意,那你告诉我,你们来做什么?”
林月儿听懂了大部分,但有几个词不太確定。
她皱了皱眉,从袖中掏出纸,借著总督桌子上的鹅毛笔在纸上写了几行葡萄牙语,递给总督。
总督接过纸看了一眼,眉头微微舒展。
林月儿的葡萄牙语文字比她的口语要好得多,语法和词汇都基本正確。
有些地方虽然还有错误,却並不影响理解。
纸上写著:“总督大人,我们是大明皇帝的弟弟,信王殿下的幕僚,来濠镜澳是为了寻求合作——信王殿下对濠镜澳没有恶意,他愿意与濠镜澳和平相处,共同发展海上贸易。”
总督盯著纸上的文字沉吟了片刻,好奇的问道:“你们来找我,具体要做什么?”
林月儿又在纸上写:“我们需要一个叫罗德里格斯的人,是濠镜澳的造船工匠,他被关在牢里,我们想把他赎出来。”
总督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罗德里格斯?”他用葡萄牙语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有些不悦。
“那个人有通敌嫌疑,不能放。”
林月儿写道:“他是被冤枉的,我们需要他,可以支付白银。”
总督看了一眼写满了葡萄牙语的纸,隨即背对著他们陷入思考。
林月儿趁机又写了一段:“信王不会忘记帮助过他的人。”
总督转回身子,瞄了一眼林月儿的字跡,然后抬起头看向沈廷扬。
他知道沈廷扬才是主事的人。
“你们的信王殿下,能给我什么?”他用葡萄牙语问。
林月儿把这句话翻译给沈廷扬听,沈廷扬想了想,让林月儿写:“总督大人想要什么?”
总督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容,“我想要你们的信王殿下,允许濠镜澳商人上岸经商,不是只在广州,而是在整个广东沿海。”
沈廷扬听完林月儿的翻译,心里一沉。
他知道这个条件绝无可能。
信王虽然总理市舶司,但沿海通商是朝廷的大政,不是信王一个人能决定的,更何况,允许葡萄牙人上岸经商,意味著他们可以绕开三十六行直接交易,这无疑会严重损害南洋商行的利益。
不过眼下求人,他也不能把话说死。
他沉吟了片刻,让林月儿写:“如此重要的事情只有信王才能决定——我是信王的幕僚,总揽信王的商业事务,如果总督大人愿意,我可以安排一次与信王的会面。”
总督看完这段字后眼睛亮了一下。
他沉思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可以去见你们的信王殿下,但在这之前——”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月儿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林月儿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低下头去。
总督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嘴角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他用葡萄牙语说了一句话,林月儿听完,脸色刷地白了。
“在我见到信王殿下之前,这个小姑娘留在这里。”
沈廷扬没听懂,问林月儿:“他说什么?”
林月儿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在发抖。
她知道总督看穿了自己,但此刻绝不能承认,她咬著牙,將那句“小姑娘”吞回肚里,只翻译道:“他……他说要我留下,当人质。”
沈廷扬听罢脸色骤变,他猛地向前迈了半步,挡在林月儿面前,高声喝斥:“不行!”
一旁的护卫见状立马冲了过来,一只手已搭在沈廷扬的肩上,只等总督命令便马上拿下。
总督没有说话,他狠狠盯著沈廷扬,浑身散发出一股杀气。
这个总督上过战场、杀过人。
不过沈廷扬却毫不畏惧,死死的盯著对方。
二人的目光在空中对峙了片刻,直到总督率先收回目光,示意自家的护卫鬆开手。
然后他慵懒的靠在椅子上,摊了摊手:“那这件事就没得谈了。”
沈廷扬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让林月儿写:“总督大人,林公子是信王殿下看重的人,您把他扣在这里,信王殿下不会高兴的。”
总督拿起纸张看了看,隨手一丟,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
沈廷扬又道:“信王殿下最恨別人威胁他,您要是扣下林公子,別说见面了,信王殿下连跟您说话都不会愿意。到时候您什么都得不到。”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您是想跟信王殿下做朋友,还是想做敌人?”
总督的眼睛出现了动摇。
他先盯著沈廷扬看了一会儿,又一脸惋惜的看了一眼林月儿,脸上的表情变化了几次,最终嘆了口气。
“你们中国人,真难缠。”他用葡萄牙语嘟囔了一句。
沈廷扬听不懂,但从语气里判断出对方鬆动了。
总督想了想,然后说:“好吧,人可以不留下,但你们也不能白把人带走。”
“罗德里格斯是濠镜澳的犯人,你们拿三百枚西班牙银元,算是赎买,这样我对外也好交代。”
沈廷扬听完林月儿的翻译,心里鬆了一口气。
三百枚西班牙银元约等於二百八十两银子,虽然不少,但比留下伙伴当作人质强多了。
他当即点头:“好,一言为定。”
总督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打开门,对外面喊了一声,一个卫兵走了进来,总督用葡萄牙语吩咐了几句,卫兵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你们去外面等著,一会儿会有人把他带过来。”
沈廷扬拱手道:“多谢总督大人。”
总督摆了摆手,他拿起一张白纸,快速写了几段文字后,塞入信封交到林月儿的手上。
“把这封信带给你们的亲王殿下。”
离开总督房间后,沈廷扬和林月儿下意识的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鬆了口气。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一个卫兵带著一个穿著囚服、手脚戴著镣銬的人出现在走廊上。
那人身材高大,一头捲曲的棕色头髮乱糟糟的,鬍子也长得满脸都是,看起来好几个月没有修剪过。
他被卫兵拖拽到沈廷扬和林月儿的面前,目光里带著疑惑和戒备。
沈廷扬走上前去,用汉语说:“罗德里格斯先生,我是信王殿下的人,来救你出去的。”
罗德里格斯粗通一点汉语,似乎明白了沈廷扬的意图。
他的眼睛顿时一亮:“你们……来……救我?”
沈廷扬点了点头。
罗德里格斯激动的浑身发抖,颤抖的双手捧著脸,开始小声抽泣。
一旁的沈廷扬从隨行包裹里搜出约一百八十两的白银,加上林月儿隨身带的碎银、西班牙银幣和少量金幣,计算了半天总算是凑齐了三百西班牙银幣的赎金。
隨著赎金支付完成,『鐺』的一声罗德里格斯身上的手炼落地。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