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廷扬说完了濠镜澳的经过,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嗓子都快冒烟了。
这故事跌宕起伏,讲得他口乾舌燥,茶盏里的水早就凉透了,他也顾不上,自顾自又给倒了一杯,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行馆的屋子里陷入了一阵寂静。
朱由检听得入神。
他从头到尾没有插一句话——沈廷扬讲到的顺风號遭遇葡萄牙巡逻艇;闽籍通事陈文炳拦路;林越用葡萄牙语逼退通事;一番唇剑舌枪最终让总督退让,释放了罗德里格斯。
至於他们带上罗德里格斯回航途中,又经歷了种种,暂且不表。
朱由检回过神来,目光越过沈廷扬,落在他身后的那位年轻“林越”身上。
烛光摇曳,映照出一张白净的脸。
朱由检不由得多打量了两眼。
之前在晚宴上光线昏暗,对方又一直低著头,他没有看清对方的容貌。
此刻烛光明亮,他总算看清了这张脸——皮肤白皙,眉目清秀,鼻樑挺直,嘴唇微薄,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睫毛很长,在烛光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朱由检心里微微一动。
无论是京城还是广州,他都见过不少俊俏的男子——宫里的小太监、翰林院的年轻庶吉士,也多有长得好的。
但像眼前这个年轻人这样,俊俏得有些过分的,还真不多见。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世上长相俊俏的男子多的是,没什么好奇怪的。
“殿下,”沈廷扬放下茶盏,侧身指著那个俊俏少年,“这位便是林员外的堂侄,林越——这次去濠镜澳,一路上多亏了有他!”
林月儿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跪地行礼:“小生林越,叩见信王殿下。”
朱由检摆了摆手,“不必多礼,起来说话。”
林月儿站起身来,垂手立在旁边,低著头,不敢直视。
朱由检看著他,开口问道:“你是如何会葡萄牙语的?”
林月儿微微一怔,抬起头看了信王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这个问题她早就想好了答案,但此刻被信王那双深邃的眼睛盯著,心里还是莫名地发慌。
“回殿下,”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几分沙哑,像是刻意在模仿男子的嗓音。
“小生家中做海贸生意,从小跟著叔父往来於广州和濠镜澳之间,耳濡目染学了一些,后来又跟著一个濠镜澳来的通事学了两年,能说几句日常用语,但文法粗陋,上不得台面。”
朱由检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的目光越过林月儿,落在那个一直安静地站在角落里的外国人身上。
那人身材高大,一头捲曲的棕色头髮乱糟糟的,鬍子也长得满脸都是,看起来好几个月没有修剪过。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西洋外套,外套已经破旧不堪,袖口磨出了毛边。
“你就是罗德里格斯?”朱由检用中文问道,沈廷扬已经告诉过他对方懂得中文。
罗德里格斯愣了一下,急忙学著中国的礼仪跪在地上,用带著葡萄牙参杂了粤语的口音回话道:“殿下,在下罗德里格斯。”
“在下在濠镜澳生活了二十年,会说一些汉语。”
朱由检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罗德里格斯在椅子上坐下,看起来有些拘谨。
“罗德里格斯先生,沈先生说,你是濠镜澳最好的造船工匠,也懂铸炮。”
提及罗德里格斯擅长的手艺时,他神情露出了自信,下意识便弯腰鞠了一躬:“殿下,在下在濠镜澳的船坞干了十五年,造过大帆船,也修过中国船,对中西造船技术都很熟悉。”
“在下也会铸炮……大蛇銃,贵国称之为『红夷大炮』的铸造工艺,在下也懂得一些。”
朱由检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红夷大炮,这可是眼下大明最需要的东西——在海上,红夷大炮更是当下东洋之上,无论是海盗、明军还是荷兰人的精锐海船的主力舰炮。
“你会造红夷大炮?”朱由检追问。
罗德里格斯想了想,斟酌了一下措辞:“在下会造,不过大炮不是一个人能造出来的。”
“铸炮需要专门的工坊,需要铁料、铜料,需要许多熟练的工匠配合……在下可以画图纸,可以指导铸造,但一个人做不了。”
朱由检暗地里頷首。
对方的这个回答很实在,没有吹嘘,没有夸大。
“你说你会造船,那你造过的最大的船有多大?”
罗德里格斯不假思索道:“殿下,在下参与过中型盖伦帆船的建造,排水量大约六百多料,长约三十米,可装载二十门火炮。”
“中型盖伦帆船。”朱由检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知道这种船是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远洋航行的主力船型,比大明出海的福船和广船更快、更稳、火力更强——也是当下红夷在远东海域的主力船型。
“如果本王给你材料、给你人手、给你工坊,你多久能造出一艘?”
罗德里格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殿下,如果有现成的船坞和熟练的工匠,造一艘中型盖伦帆船大约需要六个月到一年,如果要从头开始建船坞、培训工匠,时间会更长。”
朱由检心里算了一下,六个月到一年,时间有点久——如果要算上搭建新式船坞、以及中间可能的试错时间,恐怕要更久。
如此看来,他的第一批水师是等不及西式舰船了。
“好,本王知道了。”他看了沈廷扬一眼。
“罗德里格斯先生,你先下去休息,会有人安排你的住处,你先养好身体,后面的事,本王再跟你细谈。”
罗德里格斯站起身来,右手放在胸前,深深鞠了一躬:“多谢殿下。”
王承恩从门外进来,引著罗德里格斯走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了朱由检、沈廷扬和林月儿三个人。
朱由检目光热切的看著沈廷扬,轻轻頷首。
“季明,你这次去濠镜澳替本王做事,著实辛苦了。”
沈廷扬连忙作揖道:“殿下言重了,这是晚生分內的事。”
“你在濠镜澳凑近观察了他们葡萄牙人的船,觉得广东水师的舰船跟他们比,优劣如何?”
迎著朱由检带有几分考究的神情,沈廷扬的脸色变得认真起来。
“殿下,”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晚生说实话,您別生气。”
“但说无妨。”
“广东水师无论是舰船还是人员,跟葡萄牙人比相差恐怕已有百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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