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朕心嘉之

    天启六年九月十八日,京师,乾清宫。
    秋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欞照进暖阁,天启帝朱由校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著一份辽东送来的捷报,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带著一种久违的轻鬆。
    他今天的心情很好。
    辽东巡抚袁崇焕的奏报上说,后金汗王努尔哈赤已於八月十一日病死於瀋阳,局势危急的辽东形势出现了巨大转机。
    这位在建州称雄数十年的老奴,终於死了!
    天启帝放下捷报,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自他登基以来,辽东的战事就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萨尔滸、辽阳、瀋阳、广寧,一座座城池失守,一个个將领败亡,大明的精锐在辽东折损殆尽……他有时候半夜惊醒,想著建奴的铁骑什么时候会越过宣大,直直杀到北京城下,便再也睡不著。
    现在,努尔哈赤死了。
    “魏伴儿。”天启帝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魏忠贤侍立在侧,连忙躬身道:“奴婢在。”
    “辽东的捷报,你看了吗?”
    “回陛下,奴婢看了。”魏忠贤的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笑容,“老奴死了,陛下总算能喘口气了。”
    天启帝点了点头,笑道:“魏伴儿,你说努尔哈赤一死,辽东是不是就能安寧了?”
    魏忠贤想了想,斟酌了一下措辞:“陛下,奴婢听兵部说,这老奴膝下有小奴皇太极、代善、莽古尔泰,各个都是凶残狡诈之辈……如今老奴一死,这些人为了抢位必然生乱,这正是朝廷的大好时机!”
    天启帝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辽东的事。
    他的目光从捷报上移开,落在桌上另一份文书上——那是信王从广州送来的奏本,他已经看过好几遍了,但每次翻到都觉得心里舒坦。
    魏忠贤自然注意到天启帝的目光,他的语气中带著几分奉承:“陛下,信王殿下的奏本,您已经看了三遍了。”
    “信王殿下在广州办差得力、老奴受天谴、陛下的龙体安康,这可真是三喜临门啊!”
    天启帝没有理会他,又把奏本看了第四遍。
    他知道弟弟的字打小便写得不算好,小时候在勖勤宫读书,太傅总说他的字“筋骨有余而神韵不足”。
    可是他眼前的这封奏本上的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心,横平竖直,一笔不苟——
    奏本的起首写著——“信王臣由检谨题:为恭报广州市舶司整顿事。”
    其一,李怀心一案已审结,人犯及赃银已押解进京;
    其二,市舶司已重新整顿,裁汰冗员,革除积弊,新税则已颁布施行,商民称便;
    其三,三十六行已整合为南洋商行,统一对外议价,统一採购销售,以图自强;
    其四,臣弟在广州一切安好,唯思念皇兄圣体安康,日夜悬心,伏乞圣鉴。
    字里行间,没有一句邀功的话,都是平铺直敘,像是在跟兄长拉家常。
    然而亲政六年多的天启帝知道,这些事情说的简单,实际办起来每一件都不容易。
    当他读到最后一句:“臣弟每於夜深人静之时,仰望北天,遥思皇兄圣顏。忆昔在勖勤宫读书,皇兄常来探视,教臣弟骑马射箭,臣弟愚钝,学不会,皇兄不厌其烦,手把手教之,至今思之,如在昨日。”
    天启帝每每读到这段,眼眶便微微有些发酸。
    他不由得又想起小时候的事。
    “魏伴儿。”半天后,天启帝放下奏本,声音里带著几分感慨。
    “奴婢在。”
    “信王在奏本里说,他在广州一切安好,让朕不要掛念……你说他在广州能安好吗?广州那边湿热、瘴气重,他从小在北方长大,不知道习不习惯。”
    魏忠贤连忙道:“陛下放心,信王殿下天潢贵胄,自有神明庇佑。”
    “再说了,殿下一到广州就办成了那么大的事,可见身体和精神都好得很。”
    天启帝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你说得对……朕这个弟弟,从小就不让朕操心,读书用功,做事认真,待人厚道。”
    “朕把市舶司交给他是交对人了。”
    魏忠贤垂手而立,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在飞快地转著。
    天启帝拿起桌上的笔,蘸了蘸墨,在面前摊开一张纸,开始写回信。
    “信王弟由检览:弟奏本朕已阅。弟在广州所办诸事,朕甚慰。李怀心一案,弟处置得当,不枉不纵,朕心嘉之。市舶司整顿之策,弟所擬新税则及商行之议,朕已令內阁议行。”
    写到一半,他停下来想了想,又提笔继续写。
    “弟自幼聪慧,朕素知之。今弟总理市舶司,责任重大,望弟勉之。广州湿热,弟当善自珍摄,不可过於劳顿。朕在京师,日盼弟佳音。”
    写到最后,他的笔顿了顿,然后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朕与弟今虽天各一方,然兄弟之情,未尝稍减。弟若有难处,儘管奏来,朕必为弟做主。朕躬近日安好,弟勿念。专此。兄由校手书。”
    写完最后一个字后,他放下笔把信纸折好,又在信封上写了“信王由检亲启”六个字。
    “魏伴儿。”
    “奴婢在。”
    “这封信,走最快的线路,送到广州。”
    魏忠贤双手接过信封,躬身道:“陛下放心,奴婢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天启帝忽然叫住了他。
    “等等,李怀心的案子,审得怎么样了?”
    魏忠贤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陛下,李怀心已经押解到京,移交东厂审讯……奴婢亲自盯著,用了些手段,他已经全招了。”
    “贪污受贿、截留税银、草菅人命,桩桩件件,供认不讳。”
    天启帝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的那些同党,都抓了吗?”
    “回陛下,名单上的人,奴婢已经让人去抓了,一个都跑不了。”
    天启帝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魏忠贤心里发凉的话。
    “李怀心罪大恶极,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判他腰斩,不必等到秋后,这个月就执行。”
    魏忠贤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陛下圣明,奴婢这就去传旨。”
    他退出暖阁,走在迴廊上,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秋风从宫墙外吹进来,带著一股萧瑟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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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礼监,一个时辰后。
    魏忠贤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那份天启帝亲笔给信王写的信,但他的心思却不在这封文书上面。
    天启帝连秋后都不等,就要在这个月把李怀心腰斩,这说明天启帝对这件事的態度很坚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这同时也说明天启帝对信王的信任。
    魏忠贤嘴唇动了动,身旁的小太监便恰到好处的將福建省进贡的甜美西瓜送入他嘴中。
    他想起了徐应元从广州寄来的那封私信。
    徐应元在信里把信王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地写了出来——抓李怀心、整顿市舶司、收服广州知府徐吉、整合三十六行、组建南洋商行。
    魏忠贤一边嚼著西瓜,眯起了眼睛。
    自从控制了这个徐应元的家人后,对方一下子老实了许多,送来的密信频率从半个月一封变成五天一封。虽然很多信息支离破碎,但是结合东厂其他线人的报告,也让魏忠贤对广州的局面有了个大概的认识。
    直觉上,他任务信王搞这个商行,无非是为了捞钱。
    藩王就藩,朝廷给的那点俸禄根本不够花,信王要养三百护卫,要办差,要打点上下,处处都要银子。
    不如搞个商行,自己做生意,银子自然就来了。
    只是魏忠贤转念一想,又觉得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信王这个人,做事从来不露声色、每一步都算得很准,每一步都留了后手,这样的人,搞一个商行,真的只是为了捞钱吗?
    思来想去,他心中有了计较。
    “来人。”
    一个太监从门外进来,躬身道:“厂公有何吩咐?”
    “准备笔墨。”
    太监应了一声,转身去取。
    魏忠贤继续闭著眼睛盘算——眼下天启帝对信王的信任是铁板一块,谁也撬不动,此刻跟信王翻脸,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不过,他也不能眼睁睁看著信王在广州坐大。
    最好的办法,是先不动声色,暗中搜集信王的把柄。
    等天启帝对信王的信任有所鬆动的时候,再把这些把柄拋出来。
    藩王结交地方官员是逾矩;藩王插手海贸,是与民爭利;藩王豢养私兵,是图谋不轨,这些罪名,任何一个都够信王喝一壶的。
    魏忠贤睁开眼睛,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见那太监取来了笔墨,他的语速飞快——
    “告诉徐应元继续盯紧信王在广州的一举一动,事无巨细,每月密报。”
    “其次,著令东厂挑选两名精干之人南下,化装潜入广州,专门搜集信王逾矩之事的证据——重点查三件事:信王与哪些地方官员往来密切、南洋商行的帐目、信王护卫的规模和装备。”
    “记得此事绝密,任何人不得知晓。”
    “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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