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道行赐教

    来人穿著一件青布直裰,面容清瘦,目光温和但透著精明。
    他走到朱由检桌前,拱了拱手,语气中带著善意。
    “这位公子,在下姓方名道行,广府人,做点绸缎生意——公子出手大方,在下特来敬一杯,聊表谢意。”
    朱由检站起身来,还了一礼,脸上带著几分富家公子特有的倨傲和隨意:“方老板客气了,在下姓祖,刚从江南来到广州,人生地不熟不过是想交几个朋友。”
    方道行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酒杯,两人碰了一杯。
    方道行放下酒杯,目光在朱由检身上打量了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后站著的金国凤,然后压低了声音。
    “祖公子,在下多嘴一句,您別见怪。”
    “方老板请说。”
    “广州这地方不比江南,这间酒馆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公子出手如此大方,难免引来一些不三不四的人。”
    “財不外露这个道理,公子应该明白。”
    朱由检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脸上露出几分不以为然的表情:“方老板多虑了,在下家里是做生意的,这点银子不算什么。”
    “再说了,光天化日之下,还能有人抢不成?”
    方道行摇了摇头,嘆了口气:“公子年轻,不知道这广州城的深浅……虽然现在李怀心倒了,信王殿下整顿了市舶司,城里是太平了些,但暗地里的事谁也说不准。”
    朱由检听到“信王”二字,眼睛微微一亮,但脸上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
    “信王?”他故意装作好奇的样子。
    “方老板说的是那个新来的藩王?我在江南就听说他抓了一个大太监,整顿了市舶司,方老板是本地人,能不能给我讲讲,这位信王殿下到底做了什么事?”
    方道行本就喝了不少酒,此刻借著酒意话匣子打开了。
    “祖公子既然想听,在下就跟你说说。”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信王殿下到广州还不到两个月,却著实办了几件大事!第一件事,就是扳倒了前市舶司提督太监李怀心!”
    “李怀心这个人,在广州盘踞了六年,贪赃枉法,草菅人命,谁也拿他没办法——信王殿下一来,不到二十天就把他抓了,搜出来的银子十几万两,现在李怀心已经被押送京城了,听说要凌迟处死。”
    朱由检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这么厉害?”
    方道行点了点头,眼睛里带著一种扬眉吐气的光彩。
    “可不是嘛!李怀心倒台那天,广州城里不知道多少人放鞭炮庆祝,我们这些做生意的,被李怀心欺压了六年,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就凭这一件事,信王殿下就值得我们感激一辈子。”
    朱由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方道行继续道:“第二件事,就是整顿市舶司。”
    “信王殿下废了以前那些苛捐杂税,按利润抽税,统一税单,还设了申诉处,我们这些商人的负担轻了是好事,不过……”
    他顿了顿,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朱由检追问道。
    方道行看了看四周,確认没有人注意他们,才压低了声音说:“不过,新税则虽然好,但执行起来有问题。”
    “按利润抽税,需要商人自己申报进价、售价、运费、损耗,然后税课司核实……这个法子听起来公平,但实际操作起来,漏洞太多。”
    “什么漏洞?”
    “少部分正直的商人会如实申报,但绝大部分商人只会虚报利润。”
    “他们只需进价报高,售价报低,运费报多,损耗报大,算下来利润就没多少了,交的税自然就少了。”
    “市舶司的税课司的人手不够,不可能每一笔都去核实,这样下去,新政长不了——我怕等过一阵子、信王殿下发现税收少了,迟早会改回老规矩。”
    朱由检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就舒展开了。
    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脸上还是一副富家公子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表情。
    “方老板说得有道理,那第三件事呢?听说信王殿下还要搞什么南洋商行?”
    方道行的眼睛亮了一下。
    “南洋商行,是信王殿下的大手笔——他把三十六行整合起来,统一对外议价,统一採购,统一销售,统一调度船队,这个想法,深谋远虑,在下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过……”
    他又顿了顿。
    “不过什么?”朱由检问。
    方道行嘆了口气:“不过,在下对南洋商行能不能对付得了闽商,还是有些怀疑。”
    “为什么?”
    方道行放下酒杯,伸出一只手,掰著手指头算。
    “祖公子,你刚从江南来,可能不清楚海上的行情:当今海贸,六成去了福建。”
    “福建那边,漳州月港是最大的海贸港口为大海商许心素所掌控——此人黑白两道都吃得开,手下有船近千、有水手上万人、还有炮!”
    他顿了顿,继续道:“剩下的四成里,广州占了二成半,但这二成半里面,至少有七成是走私。”
    “这些走私的货,大部分也是通过许心素的闽商出去的——说白了,广州的海贸表面上是我们三十六行在做,实际上利润的大头,都被许心素那些闽商人分走了。”
    “如果三十六行整合后,想在海上抢份额,许心素必然会打压。”
    “以我观之,哪怕是广东水师出了近海,恐怕都不是许心素的对手,更妄提三十六行的商人们了。”
    朱由检的脸色微微沉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
    “方老板,你刚才说,你也是三十六行的成员?”
    方道行点了点头:“在下做绸缎生意,在三十六行里算不上最顶尖,但说话还有些分量。”
    “那你入股南洋商行了吗?”
    方道行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入了。”
    “为什么?”朱由检问,“你刚才不是说南洋商行未必对付得了闽商吗?”
    方道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酒杯,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因为沈廷扬沈先生说过一句话——如果不入股,迟早会被大鱼吃小鱼,被闽商打败……在下觉得他说得对。”
    他看向朱由检,主动解释道:“闽商势力再大,也不是铁板一块,许心素再厉害,也不可能一手遮天。”
    “信王殿下有皇命在身、有市舶司在手……只要我们这些人团结起来;哪怕胜算渺茫,但若不趁此时机爭一下,恐怕后面连想爭的机会都没了。”
    朱由检看著方道行那张清瘦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酒杯。
    “方老板,敬你一杯。”
    方道行也端起酒杯,两人碰了一杯,一饮而尽。
    朱由检站起身来,作了一揖:“方老板,今日听君一席话受益匪浅,在下还有事,先告辞了。”
    方道行也站起身来,拱了拱手:“祖公子客气了,在下多嘴一句——公子以后在广州做生意,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儘管来找在下。”
    “在下的商號在城东,叫『方记绸缎庄』。”
    朱由检点了点头,带著金国凤走出了酒肆。
    夕阳西下,街上的人少了一些,叫卖声也低了下去,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悠悠扬扬的。
    朱由检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
    金国凤跟在后面,右手还是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看著四周。
    “金国凤。”
    “標下在。”
    朱由检背对著金国凤,语气自然道:“在京营选標的时候,你故意藏拙不愿意来广州,本王猜你是心中有傲气,渴望在沙场建功立业,不愿去南方温柔之乡蹉跎岁月。”
    金国凤停顿了片刻,然后乾脆的抱拳道:“殿下明察,標下当时確有此意。”
    “如今你来广州两个月了,跟著本王做了不少事,还是抱著这个想法吗?”
    金国凤深吸一口气,坦然道:“標下以前不懂,来到广州后却已明白了,这海上的仗比想像中凶险!”
    迟疑片刻后,他又补了一句,“殿下放心,殿下吩咐的陆战操练一事,標下定当安排妥当。”
    朱由检回头笑了笑,然后拍了拍对方肩膀:“平日多流汗、战时少流血,这个道理相信不必本王多言。”
    金国凤只觉得那只手沉甸甸的,重重的点了点头。
    两人又步行片刻后,朱由检又问:“你觉得这个方道行,是个什么样的人?”
    金国凤想了想:“標下觉得此人说话时有情绪,不像是事先准备的,但他提到的那些问题,若是有心人故意说来试探殿下……”
    朱由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无妨,本王需要听到不同的声音。”
    他走在夕阳下的广州街头,心里想著方道行说的那些话——新税则执行中的漏洞,商人虚报利润,税收可能减少;广州海贸被闽商蚕食,走私猖獗,利润外流。
    这些问题,他早就有所察觉,但今天从方道行嘴里听到,更加印证了他的判断。
    他在心里默念道:“整顿市舶司只是第一步,后面的挑战只会一个比一个艰巨。”
    他加快了脚步,朝行馆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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