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六日,夜。
信王行馆的书房里,烛火通明。
朱由检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著厚厚一沓文书,每一页上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旁边贴著一张张纸条,写著新的条款。
沈廷扬坐在对面,他的眼睛有些发红,带著明显的血丝——
这几天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圇觉,商行的章程、股东的名册、大会的流程、应急预案,每一件事都要他亲自过目,每一件事都不能出紕漏。
朱由检脸上尽显疲惫之色,但是依然强打精神。
“章程的最终稿,再念一遍给我听。”
沈廷扬应了一声,从桌上拿起那本装订好的册子,翻开第一页。
册子的封面用端端正正的楷书写著“南洋商行章程”六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天启六年九月订”。
“南洋商行章程:第一条,本帮定名为『南洋商行』,总部设在广州府南海县西关十八甫濠畔街。”
“第二条,本帮之宗旨:团结华商,共谋发展,统一对外议价,统一採购销售,统一调度船队,统一守护航运,以图自强、以为股东谋福利。”
朱由检点了点头,原本的几稿里是要写『团结粤商』的,只是他斟酌良久后终究还是改成了『华商』。
沈廷扬继续念道:“第三条,商行设股东大会,为商行最高权力机构。”
“……第四条,商行设总管一人,由议会聘任,任期三年可连任三届……”
总管只能连任三届,总共九年这件事情,是他朱由检最后加上去的。
“第五条,商行股份分为三类——船队股、货源股、资金股。首期募集一百万两白银,每股一百两,共计一万股……”
原本朱由检的计划是募集资金三十万两,不过经过沈廷扬、林家等诸多原始股东这一个月来的造势和宣传,让参股南洋商行一时间大热,最终成功募集的船、货和现银加起来超过了一百万两。
“第六条,任何单一股东或其亲属持股不得超过总股本的二成……”
说到这里沈廷扬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此条意在防止一家独大,把商行变成某一个人的私產。”
朱由检微微頷首:“这一条很重要——林家也好,陈家也好,都不能让他们一家说了算。”
沈廷扬应了一声,继续念下去。
后面的条款都是些细则——议会的议事规则、议会选举办法、总管聘任程序、財务审计制度、纠纷仲裁机制、护航舰队的组建和调度、利润分配方案等等。
每一条都是他和朱由检反覆推敲过的,然后拿去与几个核心股东反覆商议得出来的,每一条都经过了数不清的修改。
有些条款是从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制度里借鑑来的,有些是信王自己想出来的,还有些是从商人们的意见中提炼出来的。
念完了章程后,沈廷扬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殿下,以上便是章程细则共二十八条。”
朱由检微微頷首,这些天沈廷扬的辛苦他都看在眼里。
“季明,明天的第一次议会你准备好了吗?”
沈廷扬坐直了身子,疲倦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自信的笑容:“殿下放心,晚生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了。”
“明天辰时,商人们会陆续到场,巳时正,大会正式开始——届时殿下致辞,晚生宣读章程,然后由股东们审议通过,午时之前,全部流程走完。”
“股东们的反应呢?”
“有没有人会对章程有意见?”
沈廷扬斟酌了一下,“晚生这些天跟股东们私下聊过,大部分人都是支持的,章程的每一条,晚生都跟他们解释过,他们也觉得合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第二十条得禁止私下贸易,虽然经晚生反覆沟通,却仍有几个股东有些意见。”
“他们说自己做了几十年的生意,都有自己的老客户、老关係,一下子全断了恐怕损失太大。”
朱由检冷笑了一声,“他们的老客户、老关係,有几个是正经的?多半是走私的路子——商行要的是统一对外,不是各干各的。”
“这一条不能松,谁有意见,让他们来找本王。”
“殿下放心,晚生会处理好的。”
朱由检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远处珠江上,几盏渔火明明灭灭,像是远处的星光,又像是不远处命运投来的目光。
他忽然出声问了一个不明觉厉的问题。
“季明,你觉得海上的事跟陆上的事,有什么不同?”
沈廷扬愣了一下,想了一会儿,然后说:“殿下,陆上有朝廷管著,万事终究得讲个道理、走个流程、守个规矩……”
“可海上却不同……大海之上没有朝廷,唯一的规矩也是老天爷定的,什么季节吹什么风、哪片水域走什么洋流,非人力可以定夺。”
“而商船商贩之间,更是赤裸裸的利益来往……那些纵横大洋的海商,若遇到势均力敌者便童叟无欺、但若遇到势单力薄者……”
“轻则强买强卖、重则杀人越货。”
朱由检满意的笑了出来。
沈廷扬则若有所思,猜到了信王殿下的用意——南洋商行虽然在路上,可根子却在海上,终究得凭实力立规矩。
朱由检见沈廷扬已有所领悟,便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两行字递给了沈廷扬。
“明天的大会本王就不多说了,等章程公布了之后,你替本王把这段话念出来。”
沈廷扬接过那张纸,低头一看,心里顿时感到一阵诧异……
如此重的话,似乎不应该他来说。
朱由检看出了对方的犹豫,忽然大笑了出来:“季明走南闯北、大风大浪都不怕,难道还怕一行字么!?”
“有本王为你撑腰,你是商行第一任总商兼总管,规则之內你最大——明日不立威,更待何时?”
沈廷扬只觉得一腔热血涌上心头,一丝顾虑拋出脑外,顿时长跪到底,朗声拜道——
“殿下放心!晚生必定不辱使命!”
朱由检上前將他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回去早些休息吧,养精蓄锐好办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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