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老罗试炮

    十月初六,广州的天气依然炎热,丝毫没有入秋的凉意。
    珠江口外,靠近市舶司的蜆子步码头一处空旷地界,在王承恩和骆养性的陪同下,朱由检站在一块土坡上,看著前方几十步外摆放著的十门火炮。
    阳光照在炮身上,泛著暗沉的金属光泽。
    那是十门红夷大炮,刚从濠镜澳买回来的,花了不少银子。
    这些天他忙得脚不沾地,南洋商行的整合、市舶司的整顿、缉私舰队的筹建,事事都要他过问。
    今天难得抽出身来,就是为了亲眼看看这些炮到底能不能用。
    炮匠罗德里格斯站在火炮旁边,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这位葡萄牙人自从被沈廷扬从濠镜澳牢里救出来,到广州已经快一个月了。
    眼下他的身体恢復了不少,脸上的伤疤淡了些,人也胖了一圈——他在信王行馆住了几天,就被安排到市舶司的船坞去住了,专门负责火炮和船只的事。
    在市舶司,不知何人开始叫他『老罗』,久而久之,大家便都以老罗称之,没人叫他那拗口的本名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半旧的青布短打,头髮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看起来像个中国工匠。
    他蹲在一门炮前,用手摸了摸炮膛內壁,又敲了敲炮身听了听声音,然后站起身来,朝朱由检这边走过来。
    “殿下,”他用带著浓重口音的汉语说。
    “这些炮,我检查过了,十门里面,有九门应该没问题,有一门不太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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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由检皱了皱眉:“哪一门?”
    老罗指了指左边第三门炮:“那门炮身內部有一点砂眼,虽然不大,但装药多了可能会出问题。”
    朱由检从土坡上走下来,往前走了几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老罗看到,连忙跑过来,伸手拦住了他。
    “殿下,您不能站这么近。”
    “为什么?”
    老罗的表情很严肃:“殿下,这些炮是从濠镜澳买回来的,不是我们自己造的,我不清楚它们的质量到底怎么样——万一炸膛,炮身的碎片会飞出去很远,站在二十步內都有危险。”
    他指了指远处一堵土墙:“殿下,您站在那堵墙后面安全些。”
    朱由检看了看那堵土墙,又看了看那些火炮,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走到土墙后面站定。
    王承恩跟在后面,手里捧著一把伞给朱由检遮太阳。
    老罗见信王在土墙后面站好了,便开始安排试炮。
    他让人把第一门炮——就是那门有砂眼的——抬到最前面,炮口朝向远处的靶標。
    靶標是一块厚木板,上面画著几个圆圈,立在大约一百五十步外。
    他亲自往炮膛里塞入三分之二装药量的火药,用木棍捣实,然后塞进一枚铁弹,再用木棍把铁弹推到最里面。
    最后他在炮尾的火门上插了一根引线,把引线的另一头接在一根长长的绳子上。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来看了看四周,然后撒腿就跑。
    他跑得很快,比朱由检见过的任何人都快。
    他一直跑到大约五十步外的一个土坑,扑通一声趴了下去,整个身子缩在土坑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他的手紧紧攥著那根绳子,绳子从他手里一直延伸到火炮的火门上。
    朱由检看著他这副狼狈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听到不远处朱由检的笑声,老罗从土坑里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非常严肃:“殿下,炸膛不是开玩笑的。”
    “我在濠镜澳见过一次,一门炮炸了后碎片飞出去三十步,打死了三个人。”
    朱由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老罗深吸了一口气,把身子缩回土坑里,然后猛地一拉绳子。
    绳子另一头绑著的火把隨之落下,火星落入火炮火门之中……
    “轰——”
    一声巨响,震得朱由检的耳朵嗡嗡作响。
    火炮方向,一团黑色的浓烟裹挟著橘红色的火焰向四周扩散开来,浓烟中夹杂著尘土和碎屑在空气中翻滚升腾。
    地面都在微微颤抖,土墙上的泥土簌簌地往下掉。
    朱由检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了让他哭笑不得的一幕。
    那门炮,炸了。
    不是炮口炸了,是炮膛炸了。
    炮身从中间裂开,像一朵铁花,花瓣朝四周翻卷著。
    炮管的前半截飞出去十几步远,在地上砸出一个深深的坑。
    后半截还留在炮架上,炮架已经被炸得散了架,木头的碎片散了一地。
    老罗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
    朱由检心里一紧,正要叫人去看看,老罗忽然动了,他从土坑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朝朱由检这边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了。
    “殿下,我说的吧。”他的语气里带著一丝无奈,“这门炮不能用。”
    朱由检的脸色有些发青。
    这些炮是从濠镜澳买回来的,每一门都花了五百两银子。
    他的银子不是大风颳来的,是市舶司的税银、是王府的拨款、是商行的股金,每一两都有用处。
    刚刚那一下,不见了五百两——当真是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老罗看出他的脸色,解释道:“殿下,造炮是个精细活。”
    “铁料的配方、熔炼的温度、浇铸的手法、冷却的时间,哪一样不对,炮身就会有暗伤。”
    “这些暗伤平时看不出来,一装药开火就会炸膛,哪怕是濠镜澳最好的工匠,造十门炮也有一两门是不合格的,炸了一门很正常。”
    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的不快压了下去。
    他点了点头,示意老罗继续。
    老罗让人把炸膛的炮残骸搬走,换上了第二门炮。
    这一次,他装填了正常的药量——不过依旧跑到那个土坑里趴著,用绳子点火。
    “轰——”
    第二门炮响了。
    炮口喷出一团火光和浓烟,铁弹呼啸著飞出去,打在一百五十步外的靶標上,“啪”的一声,厚木板被铁弹击穿,留下一个碗口大的洞。
    朱由检的眼睛亮了起来。
    老罗从土坑里爬出来,跑到炮前看了看,又跑到靶標前看了看,然后跑回来,脸上露出了笑容。
    “殿下,这门炮没问题!射程、精度、威力,都很好!”
    朱由检点了点头,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笑意。
    第三门,第四门,第五门……一门一门地试下去。
    每一门炮,老罗都重复同样的步骤——装药、填弹、点火、检查。
    很快空气里便瀰漫著火药的气味,呛得人直咳嗽。
    第六门炮的时候,出了一点小问题——炮响了之后,炮身往后退了一大截,差点从炮架上掉下来。
    老罗跑过去检查了一下,说:“殿下,这门炮的炮架做得太单薄了,炮没问题,换个结实的炮架就行。”
    朱由检点了点头,让人记了下来。
    第九门,第十门,全部试完。
    结果是——十门炮,炸了一门,一门炮架有问题,其余八门完全合格。
    老罗把这些炮一门一门地检查了一遍,然后走到朱由检面前,说:“殿下,九门好炮,加上市舶司原来的四门,一共十三门——距离改造二十艘武装商船,还差得远。”
    朱由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差多少?”
    老罗算了算:“二十艘船,每艘装四门炮,就是八十门,现在只有十三门,还差六十七门。”
    朱由检沉默了片刻。
    六十七门炮,每门按五百两算,就是三万三千多两银子左右。
    “炮的事,我来想办法,”他说,“你只管把船改造好。”
    老罗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朱由检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到一个人影从码头方向跑过来,跑得很急,气喘吁吁的,袍子的下摆在风中飘著。
    那人越来越近,朱由检认出了他——是周禄。
    周禄跑到朱由检面前,弯著腰,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
    “殿下……殿下……”他喘著气,断断续续地说,“出……出事了。”
    朱由检的心一沉。
    “什么事?”
    周禄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然后说:“殿下,奴婢刚刚在码头上看著直接,便立马赶来给您报告了……南洋商行的三艘商船,在粤东海域出事了!”
    朱由检的眉头顿时紧缩。
    “说清楚。”
    周禄咽了口唾沫:“三天前,三艘从广州出发前往吕宋的商船,在粤东海域遭遇了海盗,船上的货物被劫掠一空,船体也被损坏了。”
    “好在海盗没有杀人,船上的水手都还活著,只是受了些惊嚇,现在三艘船停靠在码头上呢。”
    朱由检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周禄继续道:“船上的货是丝绸和瓷器,打算运往吕宋销售——听那船长说,按照商行的估价,货物总价值大约八千两白银。”
    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海盗是什么人?查清楚了吗?”
    周禄摇了摇头:“回来的水手说,海盗的船掛的是黑旗,船上的人说的话像是福建口音。”
    “据说他们的人数很多,有好几百人,船也比商行的大,那些水手对上刀剑不敢抵抗,只能眼睁睁看著他们把货搬走。”
    “殿下,要不要属下派人去查?”一旁的骆养性低声问道。
    朱由检摇了摇头:“查也查不出来——海上那么大,海盗抢了货,早就跑了。”
    他想起方道行在酒肆里说的那些话——广州的海贸,表面上三十六行在做,实际上利润的大头被闽商分走了。
    他想起沈廷扬说的那些话——许心素是福建水师把总,手下有船有兵有炮,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他想起周禄说的那些话——海盗训练有素,乾净利落,不像是普通的海盗。
    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人。
    许心素。
    朱由检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老罗。”他忽然开口。
    老罗连忙上前:“殿下。”
    “火炮的改造,要加快,护航舰队的建设,也要加快。三个月之內,我要看到二十艘武装商船下水。”
    老罗愣了一下:“殿下,三个月……时间太紧了。”
    “紧也要做!”朱由检转过身,语气中带著一丝少见的怒意。
    “海上有人不想让我们做生意——没有炮,我们的船出了海就是送死,你明白吗?”
    老罗低下头:“在下明白。”
    朱由检没有再说话,迈步朝不远处的轿子走去——
    “立即去濠畔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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