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在濠畔街上落下的时候,南洋商行总部的大门口已经停了好几顶轿子。
朱由检掀开轿帘,看到几个商行的熟悉的面孔正匆匆往里面走。
消息传得比他预想的快。
朱由检下了轿,大步走进总部大门。
一楼大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商行的股东和管事,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著什么。
看到信王进来,眾人连忙站起身来,垂手而立。
“不必多礼。”朱由检摆了摆手,没有停留,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会议室的门敞开著,沈廷扬正站在长桌旁边,面前摊著几份文书。
看到朱由检进来,沈廷扬连忙放下笔,迎上来行了一礼:“殿下,您来了。”
“季明,把事情说清楚。”朱由检的语气很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下面压著的是怒意。
沈廷扬深吸了一口气,“殿下,晚生是半个时辰前接到消息的。”
“两艘船分別是原属林员外家的『顺昌號』和原属陈老板家的『广源號』,六天前从广州出发,走的是粤东航线,目的地是吕宋的马尼拉,出事地点在粤东靖海所外海,距离南澳岛大约五十海里。”
“据回来的水手说,事发时是凌晨,天刚蒙蒙亮。”
“海盗船一共有两艘,比商船大,船速快,从东面顺风而来,不到半个时辰就把商船围住了。”
“海盗登船后,没有伤人,只是把所有船员赶到底舱,然后把货舱里的丝绸和瓷器全部搬走——整个过程大约一个时辰,乾净利落,没有一句废话。”
“船呢?”朱由检问。
“两艘船的船底被凿了两个洞,幸好船员们堵住了洞口、舀出积水,勉强开回了广州。”沈廷扬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庆幸。
“海盗没有杀人,也没有把船彻底毁掉,说明他们不想把事情闹大。”
朱由检在椅子上坐下,看著沈廷扬。
“季明,你心里应该清楚,这件事不是普通海盗乾的。”
沈廷扬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殿下,晚生也这么想,只劫货、不杀人、不沉船,这不像寻常海盗的做派,倒像是……”
“是谁?”朱由检问。
沈廷扬想了想:“殿下,海上现在有多股势力。”
“十八芝的人,杀人如麻,不会这么客气;小海盗没有这个胆量,敢动商行的船;只有许心素,他不想把事情闹大,但又想给商行一个下马威。所以只劫货,不伤人。”
朱由检点了点头:“季明说得对,此事当是许心素所为。”
沈廷扬的脸色变了变:“殿下……许心素究竟所欲何为?”
朱由检冷笑了一下。
“季明不妨站在许心素的位置想一想,南洋商行一成立,广州的海贸就要整合,许心素在粤海上的走私利润就要面对强大的竞爭,他能不急吗?”
沈廷扬站起身来,低声询问:“那咱们怎么办?跟他打?”
“打?”朱由检摇了摇头。
“怎么打?咱们现在只有几条破船,十几门炮,拿什么跟许心素打?他的船队有五六百艘船,水手上万人,咱们这点家底,不够他塞牙缝的。”
沈廷扬的脸色更难看了。
“不过,”朱由检顿了顿,“打仗不一定非要用刀枪,许心素海上势力强,本王就扬长避短,用官场手段对付他。”
沈廷扬愣了一下:“官场手段?”
朱由检眼中的寒光一闪而过。
“许心素眼下和十八芝对垒,最大的依仗是什么?若没有福建水师把总这官身,他就是个走私的海商,论武力根本打不过十八芝。”
沈廷扬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仿佛想明白了什么。
朱由检压低声音,把计划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本王会请广东巡按御史高调上疏,弹劾许心素私养海盗、劫掠商船,弹劾福建总兵俞咨皋纵容下属、玩忽职守;本王自己也会上奏本给朝廷,把这次商船被劫的事一五一十地写清楚,点名道姓地说许心素是幕后主使。”
沈廷扬的眉头皱了起来:“殿下,咱们没有证据,万一福建那边不认呢?”
朱由检咧嘴笑了出来。
“哈哈哈,季明难道还不明白吗?朝堂之上,什么时候真的需要证据了?”
“需要的是有分量的人去弹劾、告状!许心素动了广州市舶司,就是动了天子的钱袋子,朝廷就必须得查——只要一查,许心素那些走私、勾结海盗、贿赂官员的事情,哪一件经得起查?”
沈廷扬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殿下,万一这些海盗不是许心素指使的呢?万一是十八芝的人,或者其他海盗呢?”
朱由检的笑容更深了。
“季明,你记住本王一句话——许心素若抢我,我就参许心素;別人抢我,我还参许心素。”
“总之,只要广东海域有海盗劫了南洋商行的船,本王就参许心素,他要是想保住他的官身,就得替本王守好粤海的太平。”
沈廷扬闻言简直目瞪口呆。
他没想到信王会想出这样的办法,借力打力,用朝廷的刀去砍许心素的脖子。
许心素海上势力再大,也大不过朝廷,信王是天子亲弟,他的奏本能直接送到天启帝的案头。
若是论官场较量,许心素一个水师把总,拿什么跟信王斗?
“殿下,”沈廷扬的声音里带著几分由衷的佩服,“您这招著实高。”
朱由检摆了摆手,嘆了口气:“若是我们商行船坚炮利,也不需用此策了。”
“如果许心素是个聪明人,在得知第一份公函的时候就该收手,老老实实在月港做他的生意——他要是还想在海上搞事,本王就让他尝尝被朝廷盯上的滋味。”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
“季明,你回去告诉那些股东,让他们不要慌,商行的事,按章程办,该干什么干什么。”
沈廷扬深深行了一礼:“殿下放心,晚生一定办妥。”
朱由检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大堂。
沈廷扬站在门口,看著轿子渐渐远去,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著大堂里那些空荡荡的椅子,心里默默地想:信王殿下这一招,可真是把许心素架在火上烤了。
送走信王后,沈廷扬独自走回二楼自家的办公室,把弹劾的事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確认无误后才开始想商行的事。
他双手托腮——商行的事千头万绪,船队整合、货物归仓、渠道梳理、护航舰队——每一件都要他亲自过问,每一件都不能出紕漏。
眼下他手头能用的人太少了,各司的主管各有各的利益,各有各的盘算,用起来不顺手。
他需要一个懂商行、懂章程、懂海贸、自己又信得过的人。
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年轻人的面孔——林越。
沈廷扬一直觉得这个年轻人是个人才,想好好培养,让他帮自己分担一些事情。
“来人。”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一个伙计推门进来:“沈先生有何吩咐?”
“备轿,去林府。”
伙计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林府在城东,离濠畔街不远,轿子走了不到两刻钟就到了。
沈廷扬下了轿,门房认得他,连忙迎上来:“沈先生来了,老爷在书房,我去通报。”
“不必通报,我直接进去。”沈廷扬摆了摆手,如入自家庭院似的迈步走进大门。
林常明正在书房里看书,看到沈廷扬进来,连忙站起身来:“沈先生,今天怎么有空来?”
沈廷扬拱了拱手,开门见山:“林员外,不知贵侄林越的身体如何?商行那边事情太多,我一个人忙不过来,若是他已痊癒,在下还想在商行里给他安排个职务。”
林常明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闪烁,沉默了片刻,然后嘆了口气。
“沈先生,实在是不巧,林越这孩子不日就要回福建老家了,老家那边生意出了变故……”
沈廷扬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回福建?什么时候走?”
“十几天后吧,收拾完东西就得回去了。”林常明的语气有些含糊,不敢看沈廷扬的眼睛。
“老家那边来信,让他赶紧回去……小子还说等他身体好些了便与沈先生道別。”
沈廷扬神色暗淡了一下,无奈的点头道:“既然是家中有急事相召,那也没办法了……如此的话,还请林员外替在下转告贵侄,祝他归程一帆风顺。”
林常明连连点头:“一定,一定。”
沈廷扬没有再说什么,拱手告辞。
林越是他来广州后最看好的年轻人,有头脑、有胆识、会葡萄牙语,在濠镜澳那段时间,帮了他不少忙。
却是不巧被詔回福建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他重重嘆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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