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了一个弯,驶上了一条更宽的路。
前方路口处,隱约能看到有几个人影站在路边,旁边堆著大包小包的行李,应该也是在等车的。
王超把车停在了路边,没有熄火。
他熄了烟,转过身从后座够过来一个塑胶袋,鼓鼓囊囊的,递给了谢临渊。
“拿著,路上吃。”
谢临渊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几桶泡麵,两袋饼乾,一大包火腿肠,还有两瓶矿泉水。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在长途大巴上,这些东西就是最实在的补给。
“哥,你这——”谢临渊刚想说什么,就被王超打断了。
“別跟我客气。你坐大巴要十几个小时,中途在服务区停的时候东西贵得要死,还不如自己带著。”王超摆了摆手。
谢临渊看著王超那副不容商量的表情,最终没有再推辞,把塑胶袋系好,和背包放在一起。
“谢了,哥。”
“谢什么谢,又不是什么好东西。”王超重新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五点二十左右,远处亮起了两盏大灯,一辆蓝白色的大巴车从公路尽头缓缓驶来,车头的电子屏上滚动著“杭城—淮县”的字样。
司机拉开车门,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去淮县的!上车!”
谢临渊推开车门,背起包,拎著零食袋子,回头看了王超一眼。
王超隔著副驾驶的车窗冲他说:“到了给我发个信息。回去好好念书,別的事不用操心,有困难跟哥说。”
“好。”谢临渊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向大巴车,在车门处停了一下,回头又看了一眼王超那辆灰扑扑的哈弗h6。王超正靠在驾驶座上抽菸,车窗开著,一只胳膊搭在外面。
谢临渊没有多说什么,转身上了车。
大巴车里已经坐了大半车人,都是外出打工的农民工与放假来这里的孩子。
谢临渊找到了一个靠窗的座位,把包和零食袋子放好,坐了下来。
他透过车窗往外看,王超的车还停在原地。
大巴车发动了,缓缓驶离路口。谢临渊看见王超朝他的方向挥了挥手。
车子加速,匯入了主路的车流。谢临渊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景象,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杭城,再见了。
他在这里待了將近两个月,从七月初到八月末,从一个普通的高二学生变成了一个突破元徒境界的修炼者。
这座城市不会记得他,但他会记得这座城市。
大巴车一路向西。
窗外的风景从繁华的城市变成单调的高速公路,从高速公路变成连绵的丘陵,从丘陵变成一望无际的平原。
谢临渊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看似在睡觉,实际上体內元力的运转一刻也没有停止。
自从突破元徒境界之后,他发现元力引导术的运转方式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以前需要全神贯注才能完成一个周天的循环,现在几乎不需要刻意引导,元力就会自行沿著经脉缓缓流动,像是身体的一种本能,和心跳、呼吸一样自然。
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融合。元力不再是他“使用”的一种工具,而是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和他血脉相连、骨肉相融。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飞驰,每隔三四个小时就在服务区停一次,让乘客下车活动、上厕所、吃饭。
谢临渊每次都只是下车伸个懒腰,活动一下筋骨,然后回到座位上,泡一桶面,就著火腿肠吃。
王超给的那袋零食,在十几个小时的旅途里成了他最实在的补给。
谢临渊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著窗外的风景从白天变成黄昏。
傍晚六点多,夕阳把整片平原染成了一片金红色。
谢临渊看著这片熟悉的景色,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感。
到家了。
这是豫南的平原,和浙省的丘陵地貌完全不同。
这里的天更开阔,地平线更遥远,整个天地间都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和星星点点的村庄。
谢临渊从小在这片土地上长大,闭著眼睛都能说出每一个乡镇的名字、每一条河流的走向。
晚上七点十分,大巴车缓缓驶入了淮县县城的长途汽车站。
谢临渊拿起行李,跟著人流下了车。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柴油味和尘土味,地上到处是菸头和纸屑。
这个县城的车站和杭城那些现代化的交通枢纽完全是两个世界,但谢临渊觉得这里才是他的世界。
他走出车站,站在站前广场上,环顾四周。
县城不大,一条主街道贯穿东西,两旁是低矮的楼房和商铺。
从这里到谢家村,还有大约十公里的路。
正常情况下,他可以坐乡镇之间的班车回去。
村村通班车每天有几趟,从县城到各个村子往返跑,票价也就几块钱。
但现在是晚上七点多,村村通早就停运了。
至於打车,大概需要二三十块钱。
二三十块钱。
谢临渊摸了摸裤兜里那个装著一万七千块钱的信封,最终决定——走回家。
二三十块钱,听起来不多,但对他来说,这是两天的饭钱,是奶奶在集市上卖一整天菜才能赚回来的辛苦钱。
他能省一分是一分,能省一毛是一毛。
再说,十公里路而已。
谢临渊把背包带子紧了紧,把零食袋子掛在手腕上,迈开步子,沿著县城的主干道往东走去。
这条路他太熟悉了。
从县城到谢家村,一路都是笔直的水泥路,两侧是望不到边的农田。
没有山路,没有坡道,整个豫南平原一马平川,走起来毫不费劲。
从高一开始,每次周末放假回家,他都是这样走回去的。
从淮县一中到谢家村,十二三公里的路程,他走一个半小时左右就能到。
走得快一点的话,一个小时零十分钟。
为什么走路?他自己心里清楚得很——没钱。
高中三年,他的生活费一直压得很低很低。
爷爷奶奶每次给他生活费,他都嫌多,非要退回去一部分。
但这件事,他从来没有跟爷爷奶奶说过。
爷爷奶奶已经够苦了。
儿子儿媳没了,家里就剩下这么一个孙子,老两口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
如果他们知道孙子每个周末放假都要徒步走十几公里回家,只是为了省下几块钱车费,他们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肯定会心疼得睡不著觉,肯定会硬塞给他更多的钱,肯定会责怪自己没有照顾好孙子。
谢临渊不想让他们担心。所以他从不说。
每次周末回家,奶奶问他怎么回来的,他都笑著说“坐班车”。
奶奶问“累不累”,他说“不累,坐车有什么累的”。
然后转身去灶台边帮奶奶烧火做饭,绝口不提那条走了无数遍的、长达十几公里的水泥路。
他身体好,走这点路算什么。
更何况,现在他已经突破元徒境界了。
十公里的路程,对现在的谢临渊来说,简直就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一样轻鬆。
他甚至不需要刻意加快速度,只需要保持一个正常步行的节奏,就能在不到一个小时內走完。
天空中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没有城市的光污染,银河隱约可见,像一条淡淡的光带横亘在天穹之上。
谢临渊走在空旷的公路上,两旁是无边的农田,远处的村庄亮著零零星星的灯火,偶尔有一两声狗吠从远处传来。
这个场景他经歷过无数次,但今晚的感觉格外不同。
他不再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了。
他拥有了元力,拥有了远超常人的力量和思维,拥有了千年的寿命。
他的未来將不再局限於这个小小的县城,不再局限於高考、大学、工作、买房、结婚、生子,这些普通人一生的轨跡。
他的未来是星辰大海,是千年万载的修行之路,是整个民族举族飞升的宏大征程。
但此刻,他只是谢临渊。
一个从杭城打工回来的高三学生,背著旧背包,拎著一袋零食,走在回家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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