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走了一个小时,谢临渊放慢了脚步。
前方的夜色里,谢家村的轮廓已经清晰地浮现出来。
村子不大,七八十户人家沿著一条水泥路两旁排开,家家户户都是二三层的楼房,外墙贴著瓷砖,屋顶装著太阳能热水器,和豫南平原上任何一个普通村庄没什么两样。
这些年农村的日子確实好过了不少。
年轻人在外面打工挣钱,寄回来盖房子、买车子,村子里停著的小轿车一年比一年多。
虽然大部分人还是常年在外,但至少房子盖起来了,日子看起来是红火的。
谢临渊家的房子是一栋三间两层的楼房,还是父母在世的时候盖的。
那年谢临渊大概六七岁,隱约记得父母兴高采烈地张罗著盖房子,父亲从浙省赶回来盯著施工。
房子盖起来之后,一家人搬进了新家,父亲在门口放了一掛长长的鞭炮,红色的纸屑铺了一地。
那大概是这个家最风光的时候了。
如今十多年过去了,房子还是那栋房子,但已经显出了明显的破旧。
外墙的水泥面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了里面的红砖。
大门的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
和其他人家那些光鲜亮丽的瓷砖楼房站在一起,这栋房子就像是一个穿著补丁衣服的老人,格格不入。
但此刻,谢临渊看到这栋房子的时候,心里涌起的是温暖的归属感。
一楼的堂屋里也亮著灯光。
爷爷奶奶还没睡,在等他。
谢临渊加快了脚步。
大门是敞开的,农村人家大多如此。
谢临渊走到门口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堂屋里的情景。
爷爷谢守谦坐在堂屋的老式木椅上,背微微佝僂著,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正朝著门口的方向张望。
奶奶许知韵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著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著。
两个人都已经七十多岁了。
爷爷七十六,奶奶七十五,头髮都已经全白了。
爷爷年轻时一米八几的个子,如今腰弯了,看起来矮了一大截。
奶奶本来就瘦小,这些年更是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上全是皱纹。
谢临渊的脚步声传来,奶奶最先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蒲扇掉在地上都没有察觉。
她快步走到门口,借著堂屋的灯光往外一看,一眼就认出了那个高高瘦瘦的身影。
“临渊!”奶奶的声音有些发颤。
爷爷也站了起来,动作比奶奶慢一些,但脸上的表情同样激动。
谢临渊一步跨进门槛,把包和零食袋子放在地上,还没来得及说话,奶奶已经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让奶奶看看,让奶奶看看……”奶奶拉著他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目光从他的脸上扫到身上,又从身上扫回脸上。
她的眼睛不太好使了,看东西要眯著眼睛,但此刻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著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像是在確认眼前这个高高大大的少年是不是她那个瘦弱的孙子。
看了足足有十几秒,奶奶的嘴唇开始发抖。
“瘦了,临渊,你瘦了。”奶奶的声音一下子就哽咽了,“你在外面受苦了,你看看你这脸,都凹下去了……”
谢临渊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的脸本来就轮廓分明,最近两个月在工地上干活,风吹日晒的,肤色黑了不少,脸颊確实显得比以前更瘦削了一些。
但说实话,他自己完全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適,突破元徒境界之后,他的身体状况比任何时候都要好,所谓“瘦”不过是因为肌肉线条更加精悍了而已。
但奶奶不这么看。
在奶奶眼里,孙子在外面打了两个月的工,吃不好、睡不好,又黑又瘦,一定是在外面遭了大罪。
想到这里,她的眼泪就止不住了,顺著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
“你在家好好的,非要出去打工干什么呀,你才多大啊,奶奶心里疼啊……”奶奶一边抹眼泪一边念叨,声音又低又碎,像是一块被揉碎了的布。
谢临渊心里一酸,赶紧伸出手臂搂住奶奶的肩膀,用力揽了揽。
“奶奶,你看你说的,我哪里瘦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嘛。”他故意把声音放得很轻鬆,还拍了拍自己的胳膊,“你看我这胳膊,全是肌肉,比以前壮实多了。你摸摸。”
奶奶被他逗得破涕为笑,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嗔道:“壮实什么壮实,瘦得跟竹竿似的,这么大的个子,才一百四十斤,那能壮实到哪去?”
“一百四十斤还瘦啊?奶奶,我这是標准体重。”
“標准什么標准,人家隔壁你二叔家的志强,还没你高,一百八十多斤,那才叫壮实。”奶奶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总算是不哭了,但手还紧紧攥著谢临渊的胳膊,像是怕一鬆手孙子就跑了似的。
爷爷这时候才慢慢走过来,站在一旁看著他们祖孙俩,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一些。
他话不多,只是上下打量了谢临渊几眼,然后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地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回来就好。”
谢临渊看著爷爷,心里又是一紧。
爷爷的腰比两个月前又弯了一些,站在那里的时候整个人的重心都微微前倾,像是隨时要往前倒一样。
他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小,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明显是腰疼得厉害。
等安顿下来,一定要想办法给爷爷治腰。
谢临渊在心里默默想著,脸上却不动声色,笑著对爷爷奶奶说:“快进去吧,外面有蚊子。”
一家人这才进了堂屋。
奶奶走在最后面,转身把大门关上了,门閂插好,铁锁扣上。
农村人睡得早,这个点九点不到,整个村子已经安安静静的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
堂屋的灯是老式的白炽灯泡,瓦数不高,光线昏黄昏黄的。
正中央摆著一张方桌,桌面上铺著一块用了很多年的塑料桌布,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桌子上整整齐齐地摆著几个盘子,都用不锈钢的圆盖子盖著,显然是特意为了等谢临渊回来留的饭菜。
“还没吃饭吧?饿坏了吧?”奶奶快步走到桌边,一边说一边把盖子一个个揭开,“你爷爷说你在路上肯定吃不好,让我多做了几个菜。你快坐下,趁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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