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子揭开,一股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红烧肉,满满一碗,五花三层,肥瘦相间,酱红色的肉块在灯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泽,一看就是燉了很长时间,入口即化的那种。
辣椒炒肉,青椒切成大块,肉片切得薄薄的,辣椒的清香和肉香混在一起,光是闻著就让人的胃开始咕咕叫。
蒜蓉空心菜,翠绿翠绿的,蒜末剁得细细的,一看就是刚从菜园子里摘的。
还有一个西红柿蛋汤,红黄相间,飘著几片葱花,热气腾腾的。
四个菜,在这个普通的农村家庭里,已经算是非常丰盛了。
谢临渊知道,爷爷奶奶平时自己在家吃饭,肯定就是一盘咸菜、一碗稀饭对付过去,今天这一桌子菜,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奶奶,做这么多菜乾嘛,我又吃不了多少。”谢临渊嘴上这么说,人已经乖乖地在桌边坐下了。
“吃不了也得吃,你看看你瘦的。”奶奶又念叨了一句,转身去厨房端了一盆米饭出来,给谢临渊盛了满满一大碗,又给爷爷盛了一碗,最后给自己盛了半碗。
三个人围坐在方桌前,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三个影子,两个佝僂,一个挺拔。
谢临渊確实饿了。
虽然元力可以给他提供能量,不需要像普通人那样一日三餐按时进食,但长途大巴上那桶泡麵已经是七八个小时前的事了,此刻闻到红烧肉的香味,他的胃还是诚实地发出了飢饿的信號。
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质酥烂,肥而不腻,酱香浓郁,是奶奶最拿手的味道。
“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又夹了一块。
奶奶坐在对面,两只手搭在桌子上,笑著看他吃饭,自己碗里的饭一口都没动。
爷爷也一样,端著碗,筷子夹了两根空心菜慢慢嚼著,目光却始终落在谢临渊身上。
这种被注视的感觉,谢临渊从小就习惯了。
爷爷奶奶只有他这么一个孙子,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希望、所有的爱,都倾注在他一个人身上。
这种爱有时候让他觉得温暖,有时候又让他觉得沉重,因为他太清楚,这份爱背后是两个老人全部的付出和牺牲。
“奶奶,你也吃啊。”谢临渊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奶奶碗里。
“奶奶不吃,奶奶不爱吃肥肉。”奶奶赶紧把肉又夹回了谢临渊碗里。
谢临渊知道奶奶不是不爱吃,是捨不得吃。
他没有再推让,因为他知道推让的结果一定是奶奶贏。
他只是加快了吃饭的速度,想著快点吃完,奶奶就能安心吃饭了。
饭吃到一半,谢临渊放下筷子,从裤兜里掏出了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
“奶奶,这是我在工地上挣的钱。”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奶奶面前。
奶奶愣了一下,放下筷子,拿起信封打开一看,厚厚一沓百元钞票,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把钞票抽出来数了数,整整一百七十张。
“一万七?”奶奶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
“嗯。”谢临渊点点头,“表哥给我按一天三百算的,干了五十五天,本来是一万六千五,表哥又给我多加了五百,凑了一万七。”
“一天三百?”爷爷在旁边插了一句嘴,语气里带著明显的惊讶,“王超给你开一天三百?”
“嗯。”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他是在工地上干了大半辈子的人,当然知道一个小工一天三百是什么水平。
在杭城那种地方,普通小工一天也就两百到两百五,王超这是明摆著在照顾谢临渊。
“工资都结清了?”奶奶还在数那沓钱,手一直没停,像是数一遍不放心,要数好几遍才踏实。
“结清了,一分不少。”谢临渊说,“工地一般都是年底才结帐,表哥是特意给我提前结的。送我上车的时候,还给我买了一袋子吃的,泡麵火腿肠什么的,都在那个袋子里呢。”
他指了指门口地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塑胶袋。
奶奶顺著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厚厚一沓钱,眼泪就再也忍不住了,哗地一下涌了出来。
不是小声地抽泣,而是那种压抑著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哭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哭又不敢大声哭,怕让孙子听见了难受。
她用一只手捂住了嘴,另一只手死死攥著那沓钱,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桌面的塑料布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临渊啊……”奶奶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泪水和哽咽撕成了一片一片的,“奶奶对不起你,奶奶没本事,让你这么小就出去打工,让你受苦了,奶奶心里难受啊……”
谢临渊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他放下筷子,起身走到奶奶身边,蹲下来,一只手揽著奶奶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拍著她的后背。
“奶奶,你看你说的什么话。”他的声音很轻,但眼眶已经微微泛红了,“你们把我养这么大,供我读书,我干点活怎么了?再说了,表哥照顾我,活不累,吃的也好,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你才十七岁啊……”奶奶捂著脸哭,“你爸妈走得早,我们两个老东西又没本事,让你受委屈了……”
“奶奶。”谢临渊的声音沉了一下,带著一种超越年龄的坚定,“別说了。以后我会让你和爷爷过上好日子的,我保证。”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没有咬牙切齿,没有握拳发誓,就是简简单单地说了出来。
但正是这种平静,让这句话显得格外有分量。
奶奶的哭声慢慢小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著谢临渊。
灯光下,孙子的脸年轻而坚定,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火焰,又像是星辰。
“好,好。”奶奶吸了吸鼻子,使劲点了点头,“奶奶信你,奶奶信你。”
一直沉默的爷爷这时候开口了。
“王超这个人,人还是很好的。对你照顾,那是他的情分,你要记在心里,不能忘。”
谢临渊转过头,看著爷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知道,爷爷。我不会忘的。”
爷爷没有再说什么,端起碗,继续慢慢地吃他那半碗饭。
灯光昏黄,饭菜渐凉。
堂屋里的三个人,老的,小的,围著一张方桌,吃著一顿迟到的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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