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渊把行李箱拖到自己床位前,开始收拾东西。
他从箱子里拿出被褥铺在床上,动作熟练,三下五除二就整得平平整整。
厚厚的模擬试卷和学术书籍,被他一一归类,整齐地码上书架。
另外三人看著他利落的动作,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种熟练程度,一看就是没少干活的。
“临渊,你是不是没要家长送?”李明好奇地问了一句。
“嗯,家里离得远,爷爷奶奶年纪大了,我一个人来的。”
李明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钱梧桐从书包里拿出几瓶水,一人递了一瓶。
他递给谢临渊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笑著说:“看过你的採访,你选了材料学,说是因为材料是一切技术的基础,巧了,我们几个也都是衝著材料来的。以后四年,一起努力。”
谢临渊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看著钱梧桐。
他在这个少年的脸上看到了某种似曾相识的东西,不仅是五官的相似,而且还有一种气质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好像他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又好像这个人身上的某种特质让他想起了某个人。
他忍不住多看了钱梧桐一眼,心里那个疑问越来越强烈。
“钱梧桐。”谢临渊忽然开口了。
钱梧桐看著他,眼神里带著一丝好奇。
“你跟钱老什么关係?”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
这个问题的份量,在场的四个人都懂。
在夏国,“钱老”这两个字是不需要加名字的。
它是一个专属的、唯一的、带著无限敬意的称谓,它只属於一个人,那个被称作“夏国航天之父”“夏国飞弹之父”的人,那个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衝破重重阻力回到祖国、撑起了整个民族脊樑的科学家。
钱梧桐没有犹豫,也没有避讳。
他迎著谢临渊的目光,大大方方地说了一句让李明从椅子上坐直了的话:
“钱老是我太爷爷。”
宿舍里又安静了一瞬。
李明握水瓶的手顿了一下,椅子上的坐姿不自觉地变得端正了。
郭启明靠在书桌边缘,嘴角含笑,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个场景。
谢临渊看著钱梧桐,目光里带著是一种沉甸甸的、带著歷史感的敬意。
“我们炎黄子孙的一节脊梁骨,是钱老给的。”谢临渊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是真心的,“一个民族,要是没有脊樑,站不直,挺不住,別人一推就倒。钱老回来了,把那根脊梁骨给撑起来了。可惜我没有机会能跟钱老进行过交流。”
他这话说得很慢,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钱梧桐说,语气里没有那种粉饰的空洞和夸张的情绪。
钱梧桐安静地听完了,表情平静,但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动。
“我也遗憾,没见过太爷爷。”钱梧桐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太爷爷走的那年,我还没出生。我从小到大,都是从书里、从別人的讲述里认识自己的太爷爷。你说可惜,我觉得也是真的可惜。”
钱梧桐对太爷爷的了解,来自泛黄的照片,来自家人偶尔提起的只言片语,来自那些被出版了无数次的书信和文稿。
但他知道,自己见到的终究只是一个影子。
真正的钱老,那个在实验室里彻夜不眠、在发射场上目光如炬、在病榻上仍然惦记著教育和科技的老人,他永远都见不到了。
李明握著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郭启明的目光从谢临渊移到钱梧桐,又从钱梧桐移回来。
钱梧桐说完这段话,忽然侧过头,看向了站在窗边的郭启明,眼睛里带著一种意味。
郭启明微微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但明显是在回应钱梧桐的目光。
谢临渊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钱梧桐看著郭启明,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然后转回来对谢临渊和李明说了一句让空气都凝重了几分的话:
“启明的太爷爷更了不起。是我太爷爷都要佩服的人。”
李明握著水瓶的指节微微泛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郑重得不敢错过接下来的任何一个字。
郭启明闻言微微垂下了目光,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谦虚地推辞。
因为他知道,钱梧桐说的不是客套话,不是给朋友脸上贴金的恭维。
这是一个事实,一个在某个圈子里、在某些人的心中,被反覆提及和確认的事实。
谢临渊看著郭启明,电光石火之间,心里就翻过了无数页厚重而沉重的史书。
钱老说过一句话。
那句话在龙国科学界一代又一代地流传,被无数人引用,被无数人铭记。
那句话说的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个人,一个钱老本人亲自写信邀请他回国投入到那项隱秘而伟大的事业中去的人。
钱老说:“假使我的价值能够得上五个师,有一个人,他的价值至少要达到十个师。”
那个人,就是郭老。
这两句话,谢临渊不知道读了多少遍。
在那些深夜里,在那些独自一人的时刻,在那些被生活中的种种琐碎和疲惫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他就会想起这些话。
不是因为这些话有多么华丽,而是因为它们让他知道,在这个国家最困难的时候,有那么一群人,放弃了一切,回来了。
他们不是回来享福的,是回来受苦的。他们受的苦,不是一般人能想像的那种苦。
“两弹一星”元勛中,每一个都是一部厚重的传记。
但如果要把这二十三个人排一个名单,有一个名字无论怎么排都会在最前面。
夏国近代力学奠基人之一,是一个以生命践行报国,横跨飞弹、核弹、卫星三大领域的国之脊樑。
钱老是因病离世,是自然规律,是人生的终点。
但郭老不是。他是以一个完完整整的、还在燃烧的生命,被连根拔走的。
在一九六八年的冬天,在首都机场附近那片冰冷的土地上,他所乘坐的飞机在降落时失事,他怀揣著装有绝密资料的公文包,至死都未曾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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