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房里已经关了几个人。
吴强定睛一看,血往上涌,都是老熟人。
隔壁镇的二麻子,他妹夫的表弟狗剩,还有上个月一起喝过酒的小六子。
几个人蹲在墙角,穿著和吴强一样的灰蓝色號服,脸上的表情出奇地一致:迷茫。
“你们……你们怎么也在?”吴强一屁股坐到水泥通铺上,声音发飘。
二麻子苦著脸,声音沙哑:“我也不知道啊。我就是在街上遛弯,谁知道突然来了几个人,二话没说就把我给摁了,说我是社会閒散人员,要集中教育改造。我他妈都懵了,我都不知道什么叫閒散人员,我不就是在街上溜达溜达嘛。”
狗剩缩在角落里,脸上有一道青紫的淤痕,声音比蚊子还小:“我是在棋牌室被抓的。那天手气不好输了点钱,跟人吵了两句,旁边的牌友报了警。以前这种事警察来了也就是调解一下,各打五十大板就完了。这次不知道怎么回事,来了直接上手銬。我说我没犯事,警察说『你偷过鸡摸过狗,还说不犯事』,我说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早就不干了。警察说『迟到的帐也是帐』。”
小六子是几个人里最年轻的,不到三十,剃著光头,下巴上有一道疤。
他蹲在墙角,两只手插在袖筒里,声音低沉。
“不止咱们几个。我听送我来的人说,这次全县都在搞大清理,所有我们这样的,没有正当职业的、整天混日子的、偷鸡摸狗的、赌博的,全部收进来。不是淮县一个地方,好像整个豫省都在搞,但淮县抓得最严。”
吴强心里最后一丝侥倖彻底灰飞烟灭了。
他原以为是哪个跟他有过节的人报了警,把他弄进来关几天出出气。
但听小六子这么一说,这分明是一场有规模、有组织的大行动。
他们是筛子一样被从各个乡镇、街道、棋牌室、撞球厅里筛出来的,一个都没有漏掉。
“那……什么时候能出去?”吴强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没有人回答。
號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二麻子才低声说了一句:“我听说,起码一个月。”
吴强的脸色真正地变了。
一个月,等出去,別说除夕了,正月十五都过完了。
他想起老婆在院门口看著他的那个表情,想起她说“过年的钱都没有”,想起自己连一件像样的年货都没置办,现在好了,不用操心了。
他张了张嘴,想骂一句什么,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骂出来。
他又想起刚才押送他的那个警察说的话——“过年?在里面过吧。”
他以为那是嚇唬他的,现在看来,不是。
同一时间,淮县公安局的新任局长李正远正在会议室里听取各行动小组的匯报。
他今年四十一岁,正处在仕途的黄金年龄,此前在省公安厅刑侦局干了十几年,破过大案要案,作风硬朗,行事果决。
半个月前他接到调令的时候,上面只交代了一句话:“淮县的社会治安,交给你了。”
他当时觉得这个任务有点大材小用。
他是省厅下来的,履歷上掛满了奖章,让他去一个县里当局长,整治社会治安?
这不是杀鸡用牛刀吗?
但当他看到那份用红色密级標註的文件时,他明白了上面的用意,也明白了这份任务的分量。
文件不长,核心要求只有一条——在目標人员返乡前,完成淮县全境社会治安隱患排查和重点人员清理,確保绝对安全。
目標人员——只有一个名字。
谢临渊。
十八岁,万有理论,双院院士,国家最高科技奖获得者,耐高温材料第一发明人,水木大学终身荣誉教授。
每一个头衔拿出来,都足够让任何人倒吸一口凉气。
李正远在省厅干了十几年,什么大人物没见过?
但把这么多头衔集中在一个人身上,而且那个人才十八岁,他还是第一次遇到,也是第一次对“国宝”这个词有了如此真切的体感。
他知道,谢临渊今年春节要从燕京回淮县过年。
他要回到那个叫谢家村的小村庄,回到他爷爷奶奶身边。
淮县是谢临渊的老家,这里有他的根,有他的亲人,有他从小走过的路。
他必须回来,而且必须平平安安地回来,安安静静地过个年。
李正远在省厅的时候看到过一件让他至今不愿回想的案子。
一位教授,德高望重的学者,深夜被几个小混混拦路抢劫,教授没有反抗,把钱包和手机都交出去了,但那几个混混嫌钱少,对他拳打脚踢,教授倒在地上,没送到医院就没了。
那几个混混后来被抓住了,最小的才十七岁。
其中一个在审讯时说:“我们没想杀他,就是想搞点钱花,谁知道他那么不经打。”
那年在网上引发了轩然大波,无数人愤怒,无数人痛心,无数人质问。
但愤怒和质问解决不了问题,那个教授再也不会站在讲台上了,他的学生再也听不到他的课了。
后来公安系统內部有一次专门的教育整顿,通报了全国各地发生的类似案件,触目惊心的不止一起。
李正远在那次教育整顿的档案中看到了一份材料,他永远不会忘记上面写的最后那句话——“一个教授被几个混混杀害,损失的不是一条人命,是一个学科未来几十年的发展。”
现在,谢临渊回来了。
他的重要性,不是一个教授能比的。
他是整个夏国科技战略棋盘上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如果他出了任何闪失,后果不是谁能承担得起的。
所以李正远必须做一件事,在谢临渊回到淮县之前,把全县所有潜在的、可能对他构成威胁的不稳定因素,全部清理掉。
不是什么“重点监控”,不是“列入观察名单”,是抓起来,关进去,一个一个地审,一个一个地教。
改好了再放出来,改不好就一直关著。
会议室的白板上贴著淮县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了各个乡镇的重点人员分布。
李正远拿著指挥棒,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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