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內，赵屹川坐在长桌另一头，抬手理了理袖口。
“王组长继续查。”他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压在桌面上，“我就在这儿。”
王承屿翻开第三项核查清单。
《关於专案组调取李达康同志通讯轨跡程序合法性核查》
核查组几名成员同时抬头。
前两项，赵屹川用卷宗和录像把他们按回去。
这一项不一样。
李达康是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
调取他的通讯轨跡，哪怕只差半个审批环节，都能被写成借办案之名干预地方政治。
这把刀，才是真正衝著赵屹川来的。
王承屿把清单推到桌心。
“赵书记，解释一下吧。”
“李达康同志並非留置对象，也並非当时立案对象。专案组凭什么调他的通讯轨跡？”
陆崢刚要开口，赵屹川抬手拦住。
赵屹川看著王承屿。
“你先把话说完。”
王承屿嘴角压了压。
“好。”
他从封存袋里抽出一份材料，啪地拍在桌上。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专案组在刘建平深夜进入接待中心档案室之前，已经调取了李达康同志的通话记录和相关联繫人信息。”
“也就是说，专案组並非在案发后追查，而是提前锁定省委常委。”
他停顿半秒，视线扫过记录仪。
“赵书记，这叫预设对象。”
会议室里的空气猛地一沉。
核查组成员笔尖齐齐落下。
王承屿继续压刀。
“如果没有合法线索，没有审批依据，没有紧急处置理由，你们这一步，就是典型的程序越界。”
“前面两项你做得漂亮。”
“这一项，没那么容易。”
陆崢冷笑一声。
“王组长，铺垫挺长。”
王承屿看向他。
陆崢往椅背上一靠。
“可惜方向错了。”
王承屿没理他，只盯著赵屹川。
“赵书记，请回答。”
赵屹川拿起桌上的凉茶，没喝。
杯底轻轻落回桌面。
“第一，专案组没有调取李达康同志个人通讯內容。”
“第二，专案组调取的是涉案號码关联轨跡。”
“第三，李达康的號码，是自己撞进来的。”
王承屿眸色微变。
“文字游戏？”
赵屹川偏头。
“陆崢。”
陆崢起身，直接抱来第三册卷宗。
封面上的红签，比前两册还厚。
《刘建平夜闯接待中心案——通讯轨跡触髮捲》
陆崢翻开第一页，推到核查组专家面前。
“触发源，不是李达康。”
“是钟世杰。”
页面上，时间线排得密密麻麻。
二十三点四十六分。
钟世杰拨出电话。
接通对象：李达康。
通话时长：四分二十二秒。
二十三点五十二分。
李达康拨出电话。
接通对象：刘建平。
通话时长：一分十七秒。
零点三十八分。
刘建平车辆进入接待中心外围道路。
零点四十二分。
刘建平进入档案室。
零点四十三分。
专案组现场控制。
每一个节点，都像钉子，钉在桌上。
王承屿扫了一眼，眉头没有松。
“通话记录来源？”
陆崢把下一页推过去。
“钟世杰涉案號码依法调取。”
“欧阳菁违规放贷案已形成资金闭环，钟世杰为重大涉案人。
“对他的通讯记录调取，有审批、有回执、有紧急查询说明。”
他敲了敲纸面。
“李达康的號码，是钟世杰通话记录里出现的关联號码。”
王承屿冷声道：“关联號码不等於可以扩展追踪省委常委。”
“没错。”
赵屹川接得极快。
王承屿眼底闪过一点意外。
赵屹川继续道：“所以我们没有扩展追踪。”
陆崢点开大屏。
画面切成三块。
左侧，是钟世杰通话清单。
中间，是刘建平车辆轨跡。
右侧，是接待中心档案室监控。
陆崢指著中间。
“我们追的是刘建平。”
“刘建平不是省委常委，不享受李达康的身份屏障。”
“他在沙瑞金违规调动武警案里已经进入异常人员名单。”
“同时又与接待中心档案室管理员有非工作时间接触记录。”
“钟世杰电话打给李达康后，刘建平立即行动。”
“这叫线索触发，不叫预设对象。”
核查组专家低头核材料。
越翻，脸色越紧。
审批时间。
查询理由。
查询范围。
查询对象。
每一栏都卡得极窄。
全是外围轨跡、涉案人员、场所预警。
王承屿终於坐下。
这是他进门后第一次坐下。
“赵书记。”他指尖点著桌面，“你绕开了李达康，查了李达康身边的人。”
赵屹川目光冷淡。
“王组长，这话要写进笔录吗？”
会议室安静一瞬。
赵屹川往前倾了半寸。
“你刚才这句话，等於承认刘建平的行动与李达康有关。”
王承屿指尖停住。
陆崢差点笑出声。
核查组记录员的笔也僵在半空。
王承屿抬眼，脸色终於沉了下来。
“赵书记，別偷换概念。”
“那就按程序来。”
赵屹川把一张空白確认表推过去。
“第三项核查。”
“请王组长写清楚：专案组未调取李达康同志通讯內容。”
“未对其实施技术侦查，相关线索来源於钟世杰涉案號码与刘建平异常行动。”
“如果你认为违法，请写明违法条款。”
“如果你认为合规，请签字。”
王承屿没有动笔。
会议室內，核查组的人一个个低著头。
他们是来查程序的。
程序摆在这儿，谁也不能睁眼说瞎话。
王承屿拿起那份材料，重新看了一遍。
越看，越像被人提前算准了每一步。
赵屹川没有拦他。
陆崢还贴心递过去一份索引。
“王组长，怕你翻累了，重点页码我贴了签。”
王承屿抬头看他。
陆崢面无表情。
“服务核查组，我们是认真的。”
有人低头咳嗽。
王承屿放下材料。
“就算通讯轨跡程序合规，刘建平夜闯档案室的抓捕程序，也要重新核验。”
赵屹川点头。
“可以。”
陆崢又抱来一册。
“现场控制卷。”
王承屿眼皮一跳。
陆崢翻开。
“现场告知。”
“搜查见证。”
“同步录像。”
“封存清单。”
“刘建平本人签字。”
“档案室管理员签字。”
“第三方见证人签字。”
他停了停，又补上一句。
“管理员当时嚇尿了，也做了医疗记录和清洁交接记录。”
核查组专家：“……”
王承屿的脸色冷得发青。
“王组长。”
他把第三项確认表推到王承屿面前。
“签吧。”
王承屿盯著那张纸，迟迟没动。
陆崢把笔帽拔开，放到他手边。
“別急，墨水足。”
王承屿忽然笑了。
笑意没到眼底。
“赵书记，你確实准备得比我想像得充分。”
赵屹川没接话。
王承屿拿起笔，在第三栏写下。
未发现明显程序瑕疵。
签名。
王承屿。
笔尖划过纸面，声音轻得刺耳。
陆崢收起確认表，吹了吹墨跡。
“第三项，过。”
赵屹川看向核查组。
“还有吗？”
王承屿把笔扣上。
“有。”
他从隨身公文包最底层，拿出一份没有列入清单的红头文件。
陆崢眼神一冷。
核查组几名成员也愣住。
王承屿把文件放到桌上，慢慢推向赵屹川。
“临时新增核查事项。”
“关於赵屹川同志在专案推进期间，是否存在授意陆崢篡改证据排序、诱导嫌疑人口供、製造钟家內訌的情况。”
陆崢的脸，瞬间沉了。
王承屿靠回椅背，终於露出进门以来最冷的笑。
“赵书记。”
“前面查程序。”
“现在，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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