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眠在皇宫里住了半个多月。
说是住,其实她哪里也没去,整日只在东宫那一方天地里待著。
白天,他批摺子,她便坐在一旁的软榻上,安安静静地看话本。有时候他批累了,便招手让她过去,教她画画。他的字写得好,笔锋凌厉,画也不错,教她画兰草,握著她执笔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可教著教著,他的心思就不在画上了——先是亲亲她的耳垂,再是咬咬她的脖颈,最后连笔都握不住,画纸也皱成一团。
“殿下,画还没画完……”她小声抗议。
“不画了。”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她颈窝里传出来,“绵绵比画好看。”
有时她练字,写得认认真真,一撇一捺都端端正正。他从背后凑过来,下巴搁在她肩上,看了一会儿,说:“这个『永』字的捺写得不好,孤教你。”然后握住她的手,带著她重写。可她总觉得他不是在教写字,因为他的拇指一直在她手背上画圈,画得她心慌意乱,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
“殿下,这样写不好……”
“那就別写了。”他把笔一搁,顺势將她抱上书案。
宫人们早就学会了,听到里面传来什么动静,便悄悄退到廊下,眼观鼻鼻观心。
夜晚更不用说。他不知从哪里弄来许多花样的寢衣,什么顏色的都有,薄薄的,软软的,穿在身上像裹了一层云。他每天晚上都让她换新的,然后拉著她共赴云雨,花样多得她眼花繚乱,有时候在榻上,有时候在软椅里,有时候甚至在地毯上。她羞得不敢睁眼,他却偏偏要她看著。
“绵绵不喜欢吗?”他总爱这样问,声音低哑。
她咬著唇不说话,他便不依不饶,直到她红著脸点头才肯罢休。
半个月就这样过去了。
这一日,苏眠正被顾崇屿拉在书案上——他今日不知怎么了,格外缠人,连午膳都不肯放她去吃,非要先把她“餵饱”。她半躺在案上,身下垫著他批摺子用的软垫,身后是摊开的奏摺,墨跡未乾,被压出了几道痕。
殿外忽然传来宫人的声音,恭恭敬敬的:“殿下,皇后娘娘派人来接两位苏姑娘出宫,车驾已在宫门外候著了。”
苏眠心头一紧,下意识地要推开他。他却纹丝不动,甚至放慢动作,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殿下……”她小声叫他,声音里带著恳求。
“急什么。”他低头亲了亲她的唇角,“让她们等著。”
宫人又催了一遍,声音比方才大了些:“殿下,皇后娘娘说,苏大人已经在府中设了家宴,等著两位姑娘回去,不好让长辈久等。”
苏眠急得眼眶都红了,怕外面的宫人听见什么,咬著嘴唇不敢出声,只能用眼神求他快些。
他似乎被她的模样取悦了,低笑一声,开始acceleration。她被他弄得浑身发软,只能攀著他的肩,把脸埋在他胸前,一声也不敢吭。
终於,他停了下来,伏在她身上喘了几息,才pull out出来。
两人匆匆收拾了一番。他替她拢好衣裳,又用手帕擦了擦她额角的汗,动作慢条斯理的。苏眠却慌得手都在抖,生怕外面的宫人等得不耐烦。
东宫的宫人已经把她的包裹收拾好了,鼓鼓囊囊的一包,不知装了什么。她来不及细看,接过来抱在怀里。
顾崇屿站在殿门口,伸手掐了掐她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声音里带著笑意:“好绵绵,记得要想孤。”
她心虚地点了点头,垂下眼不敢看他,跟著前来接引的宫人快步走了。
走出老远,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处,玄色的衣袍被风吹起,目光沉沉地望著她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苏眠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慌乱,连忙转过头,加快了脚步。
到了皇后殿中,苏柔已经在了。
她穿著一身崭新的衣裙,头上戴著时新的珠花,脸色红润,看来这半个月过得不错。见了苏眠,上下打量了一眼,嘴角微微一撇,语气里带著明显的嘲弄:“哎呀,妹妹在佛堂抄了半个月的经书,怎么脸色倒是红润了不少?莫不是佛祖格外眷顾?”
苏眠低著头不说话。
苏柔又说了几句,见她不接话,觉得无趣,便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理她了。
两人等了不多时,皇后便出来了。她穿著一身常服,眉目慈和,先看了看苏柔,夸了几句“懂事了”“出落得越发好了”,又转向苏眠,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淡淡道:“抄经书辛苦你了,回去好好歇著。”
然后让身边的宫女给姐妹二人各赏了一套首饰。苏柔的那套是赤金红宝的,光彩夺目;苏眠的这套是银镶碧玉的,素净些,但也精致。
两人谢了恩,由宫人送出宫门,上了苏府的马车。
马车轆轆地驶过长街,苏柔坐在对面,不时拿眼风扫她,忽然问了一句:“你在佛堂待了半个月,可曾见过太子表哥?”
苏眠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摇了摇头:“不曾。”
苏柔满意地笑了,靠回软垫上,自言自语似的说:“我就说嘛,表哥那样的人物,哪是你见得到的。”
苏眠垂下眼,看著自己袖口上绣的一朵小小兰草——那是顾崇屿前几日让人给她新做的衣裳,说是“绵绵穿这个顏色好看”。她下意识地拉了拉袖子,把兰草遮住了。
马车到了苏府大门,苏父带著嫡母和一眾僕从站在门口等著。苏柔一下车就扑了过去,娇声娇气地喊:“爹,娘,女儿好想你们!”
苏眠跟在后面,目光越过人群,看到了站在最后面的林姨娘。
姨娘的脸色比半个月前好了许多,不再是那种病態的苍白,而是透著淡淡的红润。她站在那里,笑盈盈地看著苏眠,眼里有泪光。
苏眠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苏柔正抱著苏父的胳膊撒娇,把宫里的见闻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女儿一直陪著姑母呢,姑母可喜欢女儿了。至於妹妹嘛——”她朝苏眠的方向努了努嘴,“一直在写经书,锁在佛堂里不出来,连姑母的面都没见过几次。”
苏父点了点头,又问:“那你们可曾见过太子?”
苏柔摇头,有些失望:“女儿在宫中住了半个月,除了表哥来给姑母请安时远远见过一回,就再也没见过了。”
苏父和嫡母对视一眼,都露出了些许失望的神色。
嫡母拉著苏柔的手,上下打量著,夸她“我儿懂事”“稳重”,又说她在宫里没给苏家丟脸。
至於苏眠,没人多看她一眼。
苏眠也不在意,等眾人散了,她快步走到林姨娘面前,握住她的手,声音有些发颤:“姨娘,你全好了?”
“好了好了,”林姨娘抹了抹眼角,笑得合不拢嘴,“皇后娘娘宽厚,专门派了太医来给我看病,开了几副药,吃了几日就大好了。绵绵,你在宫里受苦了吧?”
“没有,”苏眠摇了摇头,“女儿很好。”
母女二人说了会儿话,林姨娘心疼女儿,让她回屋歇著。苏眠便带著小桃回了自己那间小院。
小桃憋了一肚子话,一进门就嘰嘰喳喳地说开了:“小姐,你不在的这半个月,姨娘的病好得可快了!那个太医可厉害了,每隔三天就来一次,开的药方子奴婢都看不懂。还有啊,府上的人还是老样子,大小姐的丫鬟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苏眠听著,有一搭没一搭地应著,等小桃说累了,便让她出去,说自己想歇一会儿。
门关上,屋子里安静下来。
她打开那个从宫里带回来的包裹。里面整整齐齐地叠著两身新衣裳,一身鹅黄,一身浅樱,料子轻软得像水,袖口绣著折枝花。衣裳下面是一个小小的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支白玉簪,通体莹润,没有一丝杂色,簪头雕著一朵小小的兰花。
她把衣裳和簪子放在一边,包裹最底下,压著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字,只画了一枝兰草,笔触隨意,像是隨手勾勒的。
她认得出,那是顾崇屿的字跡。
她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今夜,等著孤。”
苏眠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的手微微发抖,信纸从指间滑落,飘到地上。
她蹲下去捡起来,又看了一遍,那五个字像烙铁一样烫著她的眼睛。
当初她愿意留在宫里,是为了姨娘的病。如今姨娘的病已经好了,她以为自己和他之间的交易也就到此为止了。可他还要来找她?他是太子,以后会有数不清的妻妾,他现在喜欢她,等日后不喜欢了,她算什么?被困在后院里,日復一日地等著他偶尔想起来施捨一眼?
不,她不要。
她把信撕成碎片,和新衣裳一起塞进柜子最深处,用旧衣裳盖住。
她不要做他的笼中雀。
当天晚上,她去了林姨娘的房里,说自己想姨娘了,想和姨娘一起睡。林姨娘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女儿难得撒娇,便笑著应了。
苏眠躺在姨娘身边,听著姨娘平稳的呼吸声,睁著眼睛盯著帐顶,等了很久。
窗外只有风声,和远处更夫敲出的梆子声。
没有人来。
第二天,第三天,依然没有人来。
苏眠渐渐放下心来,以为他已经忘了她。她搬回了自己的屋子,日子又恢復了从前的样子——早起给姨娘熬药,去灶房借灶做点心,偶尔被苏柔叫过去刁难几句。虽然清苦,但和姨娘在一起,她觉得知足。
她想,过几天他的兴致就下去了,再也不会想起她。
可第四天早上,她推开院门,发现整个苏府都变了样。
到处掛著白幡,白色的绢布从门楣垂下来,在风里轻轻飘著。僕人们腰间繫著白布,走路都轻手轻脚的,脸上带著肃穆的神情。
苏眠心里一跳,拉住一个经过的丫鬟问:“怎么了?”
丫鬟低声说:“宫里传来的消息,皇上……驾崩了。”
苏眠怔住了。
皇上驾崩了。
那太子——不,现在应该叫新帝了——他就要登基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
他当上皇帝了。天下那么大,政务那么多,后宫那么多人。他很快就会忘了她的。
她转身回了院子,帮姨娘梳头,日子还是和从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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