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小院,死一般寂静。
裴倾柔站在棺槨前,死死盯著那口空荡荡的棺木,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被人迎面砸了一锤,眼前一阵阵发黑。
空的。
夫君的棺槨,竟然是空的。
她亲手合上的棺盖,此刻半敞著,里面锦缎叠得整整齐齐,入殮时的白芷花瓣还散在缎面上,一片都没乱。
里面就是没有人。
没有遗骨,没有痕跡,连一根髮丝都没有留下。
“被偷了?”
裴倾柔脸色苍白,气都喘不匀。
下一瞬,她整个人猛地炸开,髮髻散乱,双目赤红,歇斯底里地嘶吼出声:
“夫君的尸体被偷了!到底是哪个畜生!”
“我要它死!”
一声尖叫刺破了裴家上空的天幕,惊起飞鸟无数。
夫君的尸体,是她最后的念想,是她唯一还能守得住的东西。
活著的时候她护不住他,死了入土了,还要被人掘棺盗尸?
这天底下还有没有公理了?
她连一具尸骨都不配拥有吗?
不管是谁,只要被她抓到,必定挫骨扬灰!
裴倾柔浑身发抖,眼泪混著滔天恨落下,那口气堵在胸腔里吐不出来,烧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疼。
唇咬出了血,一字一顿:
“不惜一切代价。找到这个人。不管他是谁,藏在哪方天地,我裴倾柔这辈子什么都不做,就追著他杀。”
“上穷碧落下黄泉,不死不休。”
旁边,裴含烟已经哭得直不起腰。
她跪在棺槨前,双手扒著棺沿,眼泪啪啪嗒嗒砸在锦缎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姐夫…我的姐夫啊…你活著的时候没享过一天福,吃尽了天下所有的苦,怎么死了还要遭这种罪?”
“连尸骨都被人偷,到底是什么样的杀千刀,才做得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她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眼底满是绝望:
“放心姐夫,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他,只要找到你的尸身,让我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裴夫人站在一侧,素来温婉的脸庞阴沉得可怕,眼角微微抽动。
“夫君。”
“这件事,我忍不下去了。戮儿虽不是我亲生,可他是倾柔的丈夫,是裴家的恩人。”
“他生前没人疼没人爱,死后若连尸骨都护不住,我裴家还有什么脸面立於天地之间?”
“必须严查。把那个人揪出来。不管是谁,查到了直接乱棍打死,不必审,不必问。”
“戮儿生前欠的债没人还,死后这笔帐,裴家替他撑腰。”
这话从裴夫人口中说出来,分量极重。
裴拓天却始终没有出声。
他从发现棺槨空掉的那一刻起,目光便沉了下去,整个人像一尊石雕,立在棺前一动不动。
他不是不怒,而是在想。
身为裴家家主,帝主级的存在,他的思维比在场任何人都要理智。
他没有跟著情绪走,而是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沿著棺盖边缘缓缓滑过,指腹摩挲著棺木的接缝处,每一个纹理都不放过。
凌霄木的材质。
这种灵木天下罕见,生长期万年起步,质地坚硬堪比神铁,一旦封棺,棺盖与棺体之间的缝隙会自动癒合,如同树木本身的愈伤组织,浑然一体。
若有人从外部强行撬棺,必定会在接缝处留下不可逆的断裂纹理,像骨头被折断后的茬口,肉眼可见。
可此刻,棺盖的接缝光滑如初。
没有断裂,撬痕,任何外力破坏的痕跡。
乾净得不像话。
裴拓天眉头紧皱。
裴家的护族大阵是从祖上传下来的上古阵法,三十六道阵眼覆盖每一寸土地,別说是人,就是一只飞虫穿过边界,都会在阵盘上留下波动记录。
这几日阵盘上乾乾净净,没有一丝异动。
更重要的是,他身为帝主巔峰,神念几乎时刻笼罩著两个女儿的住所。
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也是身为父亲的警醒。
哪怕是同级强者想在他眼皮底下潜入裴家带走一具尸体,也绝无可能做到悄无声息。
人没来过。
棺没被撬过。
阵没被触动过。
尸体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裴拓天站在棺前,心思百转千回,一个又一个可能性被提出,又一个接一个被推翻。
偷尸?动机是什么?
一个被天下人耻笑了二十年的凡脉废物,谁会费尽心机来偷他的尸骨?
除非,那人知道秦戮身怀神脉。
可这个可能性,站不住脚。
首先排除秦家。
秦家若有这本事在帝主巔峰的神念下无声盗尸,早该知道秦戮身怀神脉。
而如果他们知道秦戮有神脉,绝不可能把他推出来当替死鬼。
一条神脉的价值,比十个秦忘天都贵重,秦问天再冷血也不会做这种杀鸡取卵的蠢事。
更何况秦家没有这个能力,秦家那三位大帝绑在一起也躲不过他的神念。
其他势力呢?
秦戮身怀神脉这件事,除了他与秦戮本人,天底下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秦戮若无意透露,消息不可能走漏。
所以,没有人来偷尸体。
这个结论让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一个让他心跳骤然漏掉半拍的念头。
棺材是空的,只有一种可能…里面的人,自己出来了。
秦戮,可能还活著。
这个念头一出现,裴拓天的呼吸陡然急促了几分。
手竟然微微颤抖起来。
神脉。
他知道秦戮身怀神脉。
万一神脉在最后关头自行护主,解除了诅咒?
万一是秦戮利用神脉的特殊能力假死脱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裴家?
这一切只是推测,没有任何证据。
裴拓天深吸一口气,压住了內心翻涌的情绪。
他很清楚,这个猜测一旦说出口,后果不可预料。
若猜对了,自然是天大的喜事,可若是猜错了,给了几个女人希望又让她们再次绝望,那便是二次凌迟。
她们受不住,倾柔更受不住。
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他需要確定。
在此之前,他必须给倾柔一个方向,不能让她彻底崩溃。
裴拓天抬起头,目光落在大女儿身上,斟酌了片刻,缓缓开口。
“倾柔。”
裴倾柔红肿著眼望过来,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隨时准备砍出去。
“我记得,红月洞主,修炼一门上古神通,”裴拓天沉声道,“这门神通颇为特殊,可以姻缘为引,窥探另一半的动向。”
“夫妻之间自有一条红线相牵,无论相隔多远,哪怕是阴阳两隔,也能循著红线找到对方的位置。”
裴倾柔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激动的问道:
“爹,你说的可是真的?”
“自然。”裴拓天点头,“只要拜入她门下,学到那门姻缘窥探之法。届时催动神通,循著红线便能找到你夫君的下落。”
“不管他的遗体被带去了哪里,红线都会指向那里。”
他没有撒谎,只是换了一个说法。
裴倾柔目光锐利,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好。我即刻动身,前往红月洞天拜师。”
“学成之日,便是那人死期。”
“我要把那个偷夫君尸骨的畜生碎尸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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