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领命往后堂去了。
席上几个子弟交头接耳,有人挤眉弄眼,有人偷偷咽口水。
贾蓉面上的笑意淡去,低下头去夹菜,筷子尖在盘子里拨来拨去,未夹起半点菜餚。
贾芸將他的神情收入眼底,暗自忖道,贾蓉这副模样,是习以为常的无奈,还是不敢反抗的屈从?应是两样皆有。
不多时,珠帘掀动,一个身影从后堂款款行出。
月白色绣兰花的缎面褂子,下系藕荷色百褶裙。
贾芸抬眼看去,目光在来人面上停了一息,隨即垂下,心下暗道自是这般。
来人十七八岁年纪,鬢若云堆,眉如远山含黛,一双秋水长目中笼著层化不开的幽愁。
肌肤莹白胜雪,衬著那身素净衣裳,整个人有股清冷又旖旎的气韵。
裊娜是骨,丰韵是肉,二者本该相悖,落在她身上却浑然不分。
月白衣裳下曲线窈窕,锁骨处雪肤若隱若现。
贾芸暗道,这等容貌搁在寧府里,就是祸根。
她端著一壶酒,先到贾珍面前蹲身行了个礼。
“公公。”
贾珍咧嘴一笑,大手一挥。
“別先敬我,去给你几位叔叔们斟酒。”
秦可卿垂下眼睫,轻声应了句是,转身持壶挨个斟去。
酒液倾入杯中的动静极轻,她走到哪里,哪里便安静下来。
几个子弟接过酒杯时,目光在她脸上身上游移,嘴里说著劳烦大嫂子之类的客套话,眼珠子却不老实。
秦可卿早已惯了这等目光,面上始终掛著礼节性的浅笑,不近不远。
轮到贾芸,她走到末席,微微蹲身,將酒壶倾斜。
“芸二叔安好,妾身代大爷敬二叔一杯。”
嗓音轻柔,却又十分低微。
贾芸起身回礼,双手接过酒杯。
就在四目交接的一瞬,他看见了她眼底深处,压著一层东西,用层层礼数和微笑包裹住的恐惧。
贾芸前世在武馆见过太多这种目光,无需旁的佐证,一眼便够。
他端起杯,饮了一口。
酒是好酒,贾芸品来却泛起涩意。
秦可卿斟完酒,正要退步,贾芸视线无意间扫过她的右手腕。
袖口遮掩的妥帖,但她倾壶时袖子微微上滑,手腕內侧,露出一圈淡青色的痕跡,五指宽。
贾芸將目光收回来,面色如常,心底却沉了下去,沉的没有半点声响。
秦可卿退回贾珍身旁,垂手立著。
贾珍伸手搭上她的肩头,拍了两下。
“我这个儿媳妇,模样是没的挑的,就是太闷了些,整日待在屋里不出来,我都替她闷的慌。”
他说这话时,秦可卿身子微颤,旋即又放鬆下来,面色一如方才,温顺恭谨。
贾芸端起酒杯,杯沿抵在唇边,未饮。
贾蓉始终低著头,筷子搁在碟沿上,没再动过。
贾珍又道:“芸哥儿,你看蓉儿媳妇如何?”
贾芸眸光微转,暗道,这话答重了是覬覦,答轻了是失礼,唯有四平八稳才是正路。
他放下酒杯,面色温和。
“大嫂子端庄贤淑,蓉大哥好福气。”
贾珍哈哈一笑,很是受用。
“你这话说的好。蓉哥儿,听见没?连芸二都夸你媳妇好,你可要惜福啊。”
贾蓉麵皮抽动两下:“父亲说的是。”
秦可卿退下去时,经过贾芸的席位,步履未停,眼睫颤动。
贾芸没多看她一眼,暗道,不能急,不能在贾珍眼皮底下露出半分端倪。
秦可卿这条线,要救,但万万不能是现在。
秦可卿退下后,席上又闹腾起来。
几个子弟划拳,嗓门一个赛一个大,方才的事全拋诸脑后。
贾蓉端起杯喝了一大口,手背抹了抹嘴角,动作粗鲁,与他素日的恭顺判若两人。
贾芸瞥了他一眼,暗道,这是在借酒盖脸。
窗外暮色渐合,丫鬟进来掌了灯。
又过了半个时辰,眾人各自醉意上涌。
贾芸以身子未愈为由,始终控著酒量,一壶花雕下去不到三杯。
席散时分,眾人各自告辞。
贾芸起身行礼,正要隨人往外走,身后传来贾珍的声音。
“芸哥儿留步。”
贾芸转身,贾珍挥退了旁人,只留贾蓉在侧,歪在太师椅上,手指拨弄著碧玉扳指,目光懒洋洋的落在他身上。
“坐,我跟你说两句话。”
贾芸重新落座,面色恭顺。
贾珍转著扳指,开口道:“芸哥儿,你如今也不小了,成日在家閒著可不是个事。”
“珍大爷说的是。”
“我想著,寧府里正缺个管花木匠作的人,零零碎碎的活儿不少。你要是愿意,来帮我料理著,一个月二两银子月钱,逢年过节还另有赏赐。”
贾芸眸光微闪,暗道,正题来了。
二两银子不算少,够他和卜氏一月嚼用有余。
可这银子拿了,就等於把自己绑到贾珍的船上。
寧国府的花木匠作,听著是閒差,实际上跑腿办事传话打杂,什么都得干。
贾珍用银子收买旁支子弟为他效力,这是惯常的手段,进了这个门,日后让你往东你焉敢往西?
贾芸欠了欠身。
“珍大爷抬爱,小侄感激不尽。只是小侄近来一门心思想下场考个功名,分不出精力来替大爷当差,误了大爷的事。”
贾珍眼皮一掀。
“功名?”
他笑了一声。
“芸哥儿,你可知道考功名要花多少银子?买时文集子要钱,请先生要钱,进考场交卷费要钱。你家那几两碎银子,够填哪个窟窿?”
贾蓉在旁也跟著笑了笑,笑容里儘是討好父亲的成分。
贾芸面色不变,微笑道:“珍大爷教训的是,容小侄回去再想想。”
贾珍盯著贾芸看了两息,面上的笑意收敛。
“想想也好。不过別想太久,这差事有的是人抢著要。”
贾芸起身拱手。
“多谢珍大爷提点。”
他告辞出了会芳园,沿迴廊往外走,脚步沉稳,面色从容。
走到仪门处时,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抱厦的飞檐,目光在上头停了两息,便收了回来,迈出寧国府大门。
暗道,贾珍,你手上的脏东西,比我以为的还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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