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寧国府回来,贾芸在院中老槐树下坐了半晌。
卜氏端来一碗白水,看他面色沉沉,手里拿著碗,没敢马上出声,过了一会才低声问道:“珍大爷说了什么?”
“请我去寧府当差,管花木匠作的活儿,一个月二两银子。”
卜氏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黯下去。
“你没应?”
“没应。”
“为何?”
贾芸接过碗喝了口水,缓声道:“娘,银子固然要紧,可拿了不该拿的银子,日后想脱身就难了。”
卜氏听不大懂,然则晓得儿子主意正,便没再追。
过了一会儿,她低头看著碗沿,声音小下去:“那银钱怎么办?家里存银只够再撑十来天了。”
贾芸搁下碗,思忖道:“娘,明儿我去趟舅舅那里。”
卜氏手一顿。
“上回你病著,娘去借钱被他撵出来的事,你忘了?”
“没忘。”
“那还去?”
贾芸看著卜氏,温言道:“娘,我去一趟,是为断一桩念想。”
“断什么念想?”
“断您的念想。”
卜氏张了张口,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把碗在桌上搁下,转身去了灶房。
贾芸铺开纸笔,手指在砚台边顿了顿。
前些日子他在街面上走动时,曾留心看过摆出来的书摊。
书摊上才子佳人的话本堆积如山,打斗修仙的长篇全无踪影。
他心下暗道这便是缺口。
前世他把西游记翻了不下二十遍,章回结构早已烂熟於心。
若此间当真无人写过这等东西,那开先河的人便是他。
他提笔蘸墨,笔尖在纸上落下第一行字:灵根育孕源流出,心性修持大道生。
他一气呵成,落笔全无窒碍。
窗外日光西斜,屋內昏暗下来。
他浑然不觉。
直到入夜时分,卜氏端了碗粥进来,见贾芸还在灯下写字,便搁在桌角,站了一会儿。
她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字跡,张了张嘴,终究未问写的什么。
临出门时,只留了一句:“別熬坏眼睛。”
门板带上,屋里又只剩笔尖触纸的沙沙声。
翌日。
贾芸换了蓝布直裰,往东市去了。
卜世仁的香料铺子开在东市尾巴上,三间门面,招牌半新不旧。
铺子里瀰漫著混杂的香气,檀香沉香桂皮丁香,什么味儿都有。
贾芸推门进去。
柜檯后头,卜世仁正拨著算盘,听见动静抬头一看,面色连变,先是发怔,再是心虚,最后麵皮挤在一处:“哟,芸哥儿来了!快坐快坐。”
贾芸未坐。
他站在柜檯前,拱了拱手:“舅舅好。”
“好好好,都好。”
卜世仁把算盘往旁一推,搓著手道:“你身子好了?前阵子听说你病了一场,舅舅心里头也掛念著……”
“劳舅舅掛念。”
贾芸面色如常,开口道:“我娘来借药钱的时候,您说我未必救的回来,叫她別把钱丟水里。”
卜世仁的笑当场掛不住了,訕訕的摸著后脑:“嗨,那不是……舅舅那时候也是急糊涂了,说话没过脑子……”
“舅舅说话向来过脑子。”
贾芸面容和缓,话音不咸不淡。
卜世仁乾笑两声,忙岔开话头:“芸哥儿今日来,是有什么事?”
贾芸直入正题:“小甥近来有意下场考个功名,手头银钱紧,想问舅舅借二十两银子周转,待来日有了进项,加倍奉还。”
这话一出,卜世仁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他往后靠了靠,用指甲刮著柜檯上的木纹,嘶了一声:“芸哥儿,不是舅舅不帮你……”
贾芸站著不动,等他往下说。
“你也知道,这两年生意实在不好做,官府新添了几道捐税,铺子里的开销一年比一年大。”
“嗯。”
“再说了,你舅母管的严,帐上的银子一釐一毫都盯著的,我就是想挪也挪不出来呀。”
“嗯嗯。”
“你要是缺个三五百文的零花,舅舅咬咬牙还能匀出来。二十两银子,芸哥儿,你也知道舅舅不是不疼你……”
贾芸听到这里,点了下头。
暗道:这一番说辞半个字都不用改,连搬出舅母推脱的套路都和他料想的分毫不差。
“既如此,小甥不难为舅舅了。”
贾芸整了整衣衫,往后退了一步。
卜世仁鬆了口气,麵皮挤在一处:“芸哥儿別往心里去啊,舅舅是真没办法。等过阵子手头宽裕了,舅舅必会……”
“舅舅。”
贾芸打断他,语调不急不缓,字字咬的极实:“小甥有句话想对舅舅说。”
“你说你说。”
贾芸看著他:“我娘守了十年寡,把我拉扯到今天,中间多少难处,舅舅不是不知道。”
卜世仁嘴唇动了动。
“我娘生了病借不到药钱,来您铺子上求,您关著门叫她在外头站了半个时辰,最后让她把我爹留下的旧袄当了换钱。”
“那不是……”
“我病的要死,我娘来跪著求您,您说叫她別把银子丟进水里。”
卜世仁面色涨红,嘴巴张了合,合了张,拨算盘的手放在柜檯上,不知该搁去哪里:“芸哥儿,舅舅那时候真不是那个意思……”
“是不是那个意思,舅舅自己肚里明白。”
贾芸眸光微凝,字字清晰:“我今日来,只为把一句话当面说清楚。”
他停了停:“您今日不借这二十两银子,来日小甥若有了出息,也未必记得舅舅这铺子的门朝哪开。”
卜世仁的脸白了。
他拨算盘的手指停在半空,不知该往哪里放。
好半晌,他麵皮抽动,皮下全无半两肉,只剩一层干皮在撑著。
贾芸拱了拱手,转身往门口走。
身后传来卜世仁拔高了嗓子的喊声:“芸哥儿!你別拿话嚇唬人!你一个穷小子,考功名?也不撒泡尿照照……”
贾芸推开铺门走了出去,门板在身后撞上,截断了后半句话。
街上人声嘈杂,日光正盛。
他在门口站了两息,吐出一口浊气。
暗道,今晚回去,把这事原原本本说给卜氏听,一个字不瞒。她惦记了十年的娘家,也该放下了。
靠別人,靠不住。
再睁眼时,目光已沉定下来。
他转身,朝西市大步走去。
聚文书坊。
这是神京城里数得著的大书坊,三层阁楼临街而建,门面宽阔,招牌上四个鎏金大字被日头照的发亮。
铺子里书架林立,刻版印书的油墨气味瀰漫在空气里,伙计们穿梭其间招呼客人。
贾芸推门进去,在书架间转了一圈。
目光掠过几排封面,停了停,又继续往前。
整整三面书架,翻来覆去不出才子佳人四个字。
他面色缓和,脚步轻快了几分,径直走向柜檯。
走到柜檯前,一个瘦高的伙计正在理帐,见他过来,抬眼打量了一番,见其衣衫陈旧,囊中定然不丰。
伙计目光在他蓝布直裰上停了一停,面色微沉,隨手把帐本往怀里一拢:“公子要买书?”
“不买书。”
“那您是?”
“想见你们掌柜的。”
伙计眉头皱了皱:“掌柜的忙著呢,公子有什么事跟我说也一样。”
贾芸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搁在柜檯上:“我来卖书稿。”
伙计一愣,狐疑的把那张纸展开。
纸上馆阁体端正匀净,一笔一画皆有章法。
他目光往下一落,西游记。
第一回:灵根育孕源流出,心性修持大道生。
伙计的眉头先是皱了皱,隨即眼珠子瞪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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