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邸报惊心,势力图前

    翌日清晨,卜氏熬了稀粥,贾芸吃完换上蓝布直裰,出了院门。
    钱寿年那边还剩两回稿子未交,今日不急著送,出来走走,把脑子里搅了一夜的事散散。
    出了寧荣街,一路向南走两条巷子,便到了安化门外的集市口。
    这一带是神京城南最热闹的早市,卖菜的、挑担的、赶车的挤在一处,吵吵嚷嚷。
    他本想去纸墨铺子看看价,脚步经过一棵老榆树下时慢了下来。
    树底下一个说书先生摆了张小桌,醒木搁在桌角,今日没有话本,对面拢了十来个人,个个眉头压低。
    贾芸站到人堆外沿,侧耳听了一句。
    说书先生今日没讲话本,说的是朝廷邸报上抄来的消息。
    “宣府八百里加急!”
    “女真八旗兵分三路进犯,宣府游击將军率兵出战却大败而归。”
    “如今已连丟了沙河堡与镇口堡两座要隘!”
    说书先生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连声音都发紧打颤。
    “朝廷为此大震,兵部尚书昨日已连夜上疏。”
    “摺子里恳请圣上急调两万精锐驰援,並请拨餉银三十万两充作军资。”
    话音未落,人群里便有人骂出了声。
    “两万兵,三十万两!嚯,这银子从哪儿变?还不是找咱们要!”
    “还用问么,从咱们身上刮唄!”
    旁边一个老汉抢过话头,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一个灰袍中年人摇头,嗓子压的低,透著积鬱。
    “守將无能,文官又不懂兵。兵部那帮老爷自己上不了马,偏要在奏摺上指手画脚。武將打了败仗,他们说武將无能;武將不肯出战,又说……”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把后半句咽下去了。
    旁边那老汉替他接上。
    “说骄兵悍將不听號令嘛!这话谁不会说。仗打不了就割地,割完就和亲,和完亲再割地。反正割的是百姓的地,和的是別人家的!”
    “嘿,”有人插了一嘴,语调不起波澜。“老哥,咱们的地,跟老爷们的地,那是一块地么?”
    这话说完,四下里安静了一息。
    说书先生敲了两下醒木,把话头揽了回去,接著往下讲。
    贾芸站在外头,將整段邸报听完了。
    两座堡寨。承平十五年,边事已经烂到这步田地了。
    他转身离开人群,沿安化门外的大道往回走。
    脑子里那张还没画出来的势力图重新翻腾起来。
    当朝皇帝年號承平,登基十五年。
    据他这段时日旁敲侧击打听来的消息,此人勤政,也多疑,文臣武將皆不大信,什么事都要攥在自己手里,反倒把朝局搅成了一锅粥。
    他在巷口站定,眸光落在青砖缝里钻出的野草上,暗了暗。
    文官那边,首辅杨国昌,老成持重,素来与武勛不对付,主张以文制武,边事上惯用以守代攻。
    武勛这边,贾家已是空壳,冯家尚有余力,另有几支宗室將领,各有各的算盘。
    外头女真年年犯边,越打越烈。
    里头山东、陕西的流寇,茶馆里听来的消息,已有白莲教的头目在拉队伍了。
    他前世虽是武行出身,可擂台下也读过几本閒书,记得最清的,是那段烈火烹油转眼倾覆的晚明旧事。
    眼前这个王朝,和前世那段歷史如出一辙。
    承明之制,九边防线,卫所废弛,捐税压顶,文武互相拆台,皇帝既不信文官,又怕武將坐大。
    这样的局面,留给它的时间不会太久。
    回到院中,卜氏正在廊下晒针线活儿,见他脸色发暗,手上的活计停了。
    “芸哥儿,怎么了?”
    “没事,想点事。”
    “想什么呢,出去一趟,眉头皱这么紧。”
    贾芸在石凳上坐下,抬头看了一眼日头,光斜斜打过来,把老槐树的影子拉的老长。
    “娘,北边打仗了。边关失了两座堡寨。”
    卜氏手里的针线停了。她没接话,低下头,针尖在布面上戳了一下,没穿过去,又戳了一下,还是没穿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小下去。
    “打仗……又要加捐了罢?前年山东闹匪,摊到各家各户头上,巷子里王大家的连锅都当了。”
    她顿了顿。针尖停在布面上,半天没动。
    忽然,她抬起头来,嗓门骤然拔高了半截。
    “芸哥儿,你別去当兵。”
    这话说的又急又狠,针尖扎进了指头,一粒血珠冒出来,卜氏浑然不觉。
    贾芸走过去,將她的手指捏住,低头看了一眼。
    “娘,扎著了。”
    卜氏將手缩回去,用围裙角按住指尖,声音发颤。
    “你爹年轻时也说要去边关挣个前程,后来……后来人就没了。”
    她低下头,嗓音哑了。“娘就你一个了。”
    贾芸在石凳上坐下来,目光温和,字字咬的极实。
    “娘,我不会去当兵。我走的是另一条路。”
    “什么路?”
    “读书,考功名,进朝堂。”
    他停了停。“在朝堂上说话,比在边关挥刀,管用的多。”
    卜氏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指尖的血珠洇进了围裙,她才把手放下来。
    “你说的话,娘信。”
    安抚好卜氏,贾芸起身回屋。
    他將门閂上,在书桌前坐下,翻出一张废稿纸,背面朝上,研了墨。
    提笔,在正中写了个帝字,左侧列阁臣,右侧列勛贵,下方又添了辽东流寇四字,各处之间以墨线勾连,粗线为利害攸关,细线为虚与委蛇。
    写完后他將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默记於心,隨手將纸凑到灯火上。
    纸张烧成灰烬,落在砚台旁。
    这种东西,留不得。
    白丁说话没人听。这是眼下最硬的现实。
    他若要在这张赌桌上坐下来,第一步,也是唯一的第一步,先考出个功名。
    有了功名,才有资格开口。有了资格,后头的事才一步一步接的上。
    他抽出童生试的时文集子,翻开,从头读起。
    窗外秋风又起。槐树叶子落了一地,扫也扫不完。
    他没去管,低头,一行一行的往下看。
    灯芯烧低了,起身剪了剪,又亮堂起来。
    卜氏在灶房熬粥,间或探头看他一眼,见他读书,便不来扰,把门轻轻带上了。
    读到二更时分,他停了笔,靠在椅背上,盯著发黑的屋樑,把那两个堡寨的名字在脑中过了一遍。
    沙河堡。镇口堡。
    两座堡寨,朝廷已震动到兵部尚书亲自上疏的地步。
    他想起那张已烧成灰的草图上最右边那两个字,外敌。
    墨跡还没干透便成了飞灰,可搁在脑子里的那笔,比写的时候又浓重了一分。
    留给这个王朝的时间,比他最初估算的还要短。
    贾芸闭上眼,片刻后又睁开,將时文集子重新翻到第一页。
    先读书。旁的事,往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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