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聚文书坊那边。
贾芸將前十回稿子赶齐,第七日午后,亲自送到了西市。
钱寿年在二楼雅室里坐著等,见贾芸將一叠稿纸搁到案上,伸手翻开第一回,往下看了两行,就再没抬头。
贾芸端著茶,不催,在圈椅里安安静静的等著。
屋里只剩钱寿年翻页的声音,和窗外远远传来的车轮声。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钱寿年將最后一页翻完,把稿纸整整齐齐的叠好,搁在案角。
他抬起头,盯著贾芸看了好几息,吐出一口气。
“老夫做了三十年书坊,今日算是见著了不一样的东西。”
贾芸眉头微动,没接话。
钱寿年搓了搓手,嗓音比平日哑了一截。
“头三回老夫已经看过了,后七回今日才得,可这七回比头三回还好。第七回大闹天宫那一段……”他顿了顿,山羊鬍抖了一下,自己笑起来,“老夫看到天兵天將节节败退,手心出了一层汗,你信不信?”
贾芸笑了笑,將茶盏搁下。
“掌柜过誉了。”
“过誉?”钱寿年重重的摇头,手指在案上叩了两下,“什么书分不出好坏?这部书,稳了。”
他站起身,往多宝格方向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念及什么要紧事,他压低声音道:“贾公子,老夫想把首印数量从五百册改成一千册。”
贾芸想了两息,点头。
“掌柜做主便是。”
钱寿年面色鬆动了不少,连连点头,唤来伙计吩咐了几句,便催著去安排刻版。
贾芸起身告辞,钱寿年亲自送到楼梯口,难得的弯了弯腰。
十日之后,西游记石猴卷,在聚文书坊正式上架。
首日,卖了三十余册。
头一个买走书的客人拎著出了书坊,在门口站住,翻开第一页看了两行。
他抬起头,神情发愣,又低下头接著看。
再抬头时,转身折回了书坊。
“掌柜,再来一册,给我兄弟也带一本。”
伙计乐的见牙不见眼:“好嘞,您稍等!”
第三日,口碑在神京城的茶馆酒楼间散开了。
国子监廊檐下也传了个遍。
“你们听说没?西市聚文书坊出了本新书,叫西游记,写的是个石猴子,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漂洋过海学仙法。嗐,我这么说你没感觉,你得自己去看。”
说话的是个穿了件半旧青衫的监生,手里捏著本书,凑在廊柱边跟人分说,越说越压不住语气里的兴奋。
对面那人眼皮一抬:“猴子?猴子有什么好看的?”
“你这是没看!”监生一拍书脊,“那猴子叫孙悟空,一根铁棒,打遍天上地下,玉帝的十万天兵围上来,硬是拦不住!我跟你说……”
旁边另一个监生插了句嘴:“真有那么邪乎?”
“比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好看十倍不止!你要不信,自个儿掏一两二钱去买一本,看完回来再跟我说。”
廊下又有几人闻声凑过来。
“什么书这么热闹?”
“西游记,聚文书坊出的,署名兰台居士。没听说过这號人,可这书……”
那监生將书举起来晃了晃,麵皮涨的发红。
“反正我是头一回看见这样的书!”
到了第五日,书坊门口排起了长队,钱寿年连笑了整一日,催著伙计赶紧加印。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悄悄从聚文书坊买了一册回去,灯下翻了大半夜。
第二日一清早便把石猴出世那段改了书目,登台说了三场。
场场叫好声不断,茶钱翻了一番。
酒楼里几桌相邻的客人,本互不相识,只因都买了西游记,你一句我一句的掰扯大闹蟠桃会的细节。
聊到酣处,各自的酒都忘了喝,凉在那里没人碰。
钱寿年站在书坊二楼窗边,望著楼下进进出出的客人,听伙计报上来的销数。
他抚著山羊鬍,半晌才憋出一句:“这辈子值了。”
伙计在旁边憋著笑,不敢接嘴。
这消息沿著神京城的街巷流传,绕了半圈,便绕进了寧荣街。
荣国府里,先是小廝们议论,接著丫鬟们互相传话。
说西市出了本奇书,写的是妖仙鬼怪,花果山水帘洞,齐天大圣孙悟空,个个都说好看。
荣庆堂里,贾母正和鸳鸯说笑,听丫鬟提了一嘴,只笑道:“什么猴子打架,老婆子我不爱听,叫人去买几册诗集来,留著给姑娘们翻。”
鸳鸯应了一声,暗自记下了这桩事。
这两日园子里丫鬟们嘀嘀咕咧的,说那书好看的紧。
全无寻常打打杀杀的俗套,看来还真是个新鲜东西。
凤姐那边,管事婆子来回话时顺嘴提了一句,凤姐坐在椅子里,手里掐著一串米珠,听完,眼皮动了动。
平儿端著茶进来,对凤姐道:“奶奶,那西游记今儿书坊门口据说排了老长的队,日销过了两百册,一本一两二钱银子,算下来……”
“一天就是两百多两。”凤姐接过茶,慢慢喝了一口,丹凤眼眯起,把这个数暗自过了一遍。
“你去弄一册来,我瞧瞧。”
平儿心知她打量的未必是那猴子,便什么都没多问,领命去了。
凤姐把茶盏搁下,手里那串米珠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嘴唇动了动,声音低的只有自己听见。
“兰台居士……”她把这四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一转,拧了拧眉,没再说什么。
宝玉隨手將书翻的哗啦作响,囫圇吞枣的看了个大概。
他目光落在卷末那一行字上,面色稍稍鬆动下来,嘆了口气。
“这猴子倒有几分痴性,可惜闹的再凶,到头来还是被压了五百年。”
他把书往几上一搁,忽然侧过脸看向黛玉。
“妹妹,这兰台居士是谁?”
“咱们府里有人识的这號人物吗?”
黛玉低著头翻书,隨口应道:“不知道。”
宝玉嘟囔了一声,转身去了。
她將那本薄薄的石猴卷摊开在膝上,从头翻起。
头两行,她眉头微蹙,开篇的韵文倒有几分古意。
往下再看,石猴出世,跃入水帘。
她扣住书页的手指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又往后,石猴拜师学法,得了七十二变,一根铁棒翻江倒海。
她的目光跟著文字走,眼底泛起亮色。
宝玉见她看的入神,凑过来问:“妹妹,真有这么好看?”
她头也没抬,翻过去一页,轻声道:“写的有意思,不落俗套。”
宝玉探著脖子看了两行,撇撇嘴:“不过是猴子大闹天宫,有什么意思,不如读几首诗赋来的雅致。”
她没理他,继续往下看。
宝玉自討没趣,转身找別的事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黛玉看到大闹蟠桃会那一章,忽然抬起头,望著窗外廊下的秋色。
廊下那盆白菊还在。
她想起那一只被捧在掌心递来的旧铜炉。
想起那个穿著蓝布直裰站在风口上的少年,对她说过,遇事总不至於袖手旁观。
她低下眼,將书页轻轻翻到封底。
那里印著刊刻书坊的名字,还有两个字。
兰台。
黛玉用指腹压著那两个字,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上回在碧纱橱里,贾芸提过,在家读书,备著童生试。
一个连药钱都拿不出的人家,哪来的银子买书买纸?
她把手指从那两个字上移开,合上书页,將书搁在小几上。
铜炉搁在旁边,炉壁还暖著。
她盯著那只炉子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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