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芸从书桌前站起来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他將昨夜写好的两回稿子叠齐,用镇纸压了,走到院中伸了个懒腰。
秋风比前几日又凉了一层,老槐树上的黄叶只剩下稀稀拉拉几片,掛在枝头。
卜氏已经在灶房忙活了半天,稀粥煮的比从前稠了不少,碗底还臥著两个荷包蛋。
贾芸端起碗喝了一口,眉头微动。
“娘,放了几个蛋?”
“两个,都是你的。”
“娘呢?”
“娘吃了。”
贾芸搁下碗,拿筷子挑出一个荷包蛋搁到卜氏碗里。
卜氏嘴一撇,又要夹回来。
贾芸按住她的筷子。
“娘,你要是不吃,我也不吃。”
卜氏瞪了他一眼,到底没再推让,低头小口小口的嚼著蛋,嚼了半天,抬起头来,面庞舒展,鼻头却红了。
“芸哥儿,有肉吃有蛋吃,真是不敢想。”
“往后会更好。”
贾芸吃完早饭,洗了碗,换上那件蓝布直裰,將袖中几张银票点了一遍。
三十两定银,前几日柴米油盐花了不到一两。
他心下早已盘算好了。
“娘,今日我出去办几件事,您在家等著。”
“又去书坊?”
“不光去书坊,还要去布庄。”
卜氏手里正擦著灶台的抹布顿了一下。
“布庄?做什么?”
贾芸走到她跟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卜氏身上那件旧褂子已经洗到泛白,肘弯处补了两层补丁,领口磨出了毛边。
“给娘扯两匹细棉布,做两件新衣裳。”
卜氏手里的抹布啪的搁在灶台上。
“芸哥儿,你胡闹什么!那银子是你写书挣来的,留著正用,给我扯什么布?”
“扯布就是正用。”
“你別跟我拧,娘这衣裳还能穿。”
“能穿归能穿,可穿出去叫人看见,人家不笑话您,倒要笑话我了。”
卜氏被这话堵住了,嘴张了张,面色顿了下。
贾芸走上前两步,伸手按住她攥著抹布的手背,掌心里全是茧。
“娘,我在外头跑动,见人办事,往后少不了有人到家里来坐坐。您穿的体面些,儿子在外头才有面子。”
卜氏定定看著他,攥著抹布的手慢慢鬆开了。
她扭过脸去,用袖子蹭了蹭眼角。
“那也別买贵的。”
“娘放心,不买贵的,买对的。”
贾芸出了院门,沿寧荣街往东市走。
布庄就在东市的中段,铺面不大,柜上却码著七八种花色的棉布绸缎。
他指了两匹铁灰色细棉布,手感绵密,顏色沉稳,既不扎眼也不寒酸,正適合卜氏这个年纪穿。
掌柜报价,两匹布连裁剪的工钱一共六钱银子。
贾芸付了银。
走出布庄,他將布匹用油纸包好,夹在腋下,转身往南市的书铺去了。
书铺的伙计认出他来,殷勤的迎上前。
“贾公子,上回您问的那套时文集子,到了两套,您看看?”
贾芸翻了翻,选了一套刊刻较新的,又拣了几本经义註疏,包括朱子集注四书和一本御纂五经大全的节选本。
“这些一共多少?”
“三两二钱。”
贾芸想了想,从中挑出一本註疏放回去,换了本更便宜的版本。
“三两整,行不行?”
伙计笑著应了。
出了书铺,贾芸站在街口,把剩余的银钱在心下过了一遍。
去了柴米、布匹、书本,余下二十五两齣头,十两家用,十五两存著应急。
他低头盘算了一阵,脚步慢了半拍。
又折回书铺。
伙计见他去而復返,笑道:“贾公子还缺什么书?”
贾芸在架子上翻了半天,最终在角落里找到一套乐府诗集。
三卷装帧,蓝皮线装,选目精当,收录汉魏以来的乐府名篇。
纸质不算上等,但字跡疏朗清秀,刊刻用心。
他翻了几页,將封底的刊印信息看过,点了点头。
“这套多少?”
“五钱。”
贾芸將银子递过去。
伙计笑嘻嘻的包好书。
“贾公子好眼光,这套乐府最近卖的不好,我正愁搁著落灰呢。”
贾芸接过书,用一方青布仔仔细细的包了两层,扎的妥帖。
出了书铺,他先回了一趟家。
卜氏接过那两匹细棉布,翻来覆去的摸了半天,嘴上说著不该花这个钱,手指头却捨不得离开那细滑的布面。
贾芸將书本搬进屋里码好,童生试的时文集子摞在桌角,经义註疏按卷数排列,齐齐整整。
他坐下来,从袖中取出那方青布包裹的乐府诗集,搁在桌面上。
铺开一小张宣纸,研了墨,提笔写了一行字。
姑娘远来,或有閒时,聊作消遣。
他將笔搁下,端详了一息。
字跡端正清峻,一笔一画都落的规矩,连末尾那一点收笔都搁的端端正正,看的出写的人搁笔前想来又端详过一遍。
他將便签纸折好,夹在书页的第一卷里,用青布裹严实,收进袖中。
卜氏在灶房探出头,看他穿戴齐整,问道:“又要出门?”
“去荣府一趟,送个东西。”
“送什么?”
“一套书。”
卜氏目光在那青布包裹上停了一息,嘴唇动了动,到底没问送给谁。
贾芸出了院门。
进荣府这回走的是二门。
他先找到守门的周婆子,拱手道了句辛苦。
周婆子如今见了他,比头几回客气了许多,嘴上虽还端著架子,搭话的语气却和软了不少。
“芸二爷今儿又来做什么?”
“劳妈妈行个方便,替我叫一下林姑娘身边的雪雁。”
周婆子眼珠子转了转,嗯了一声,叫个小丫鬟去了。
过了一会儿,雪雁从里头小跑出来,见了贾芸,先笑了。
“芸二爷,好几日没见了。”
贾芸从袖中取出那方青布包裹,双手递过去。
“劳烦雪雁姑娘,替我將这套书转交林姑娘。”
雪雁接过包裹,好奇的掂了掂分量。
“什么书呀?”
“乐府诗集,新刊的。里头夹了张便签,烦请一併转交。”
雪雁笑道:“芸二爷有心了。姑娘前几日还念叨来著,说府里的书架上多的是杂书,可真正合心意的不多。”
贾芸笑了笑,没有多留。
“多谢雪雁姑娘,我便不进去叨扰了。”
他拱手,转身出了二门。
周婆子在后头瞅了一眼他的背影,嘴里嘟囔了句什么,面上多出些打量的意味。
这边厢,雪雁捧著书回到碧纱橱。
黛玉正坐在窗边翻一本旧诗稿,薄毯搭在膝上,手边那只铜炉搁在几角,炉盖合著,还是那副暗沉沉的模样。
“姑娘,芸二爷托奴婢送来一套书。”
黛玉放下手中的旧诗稿,接过青布包裹。
布扎的齐整,两层裹了又裹,打开时连摺痕都见不著几条。
她將书取出来,三卷蓝皮线装的乐府诗集摊在膝上。
黛玉翻开第一卷,便签从书页间滑落,飘到她的手背上。
她拾起来展开。
姑娘远来,或有閒时,聊作消遣。
十二个字,笔笔不苟,收尾处连那枚圆点都落的端端正正,看的出写的人搁笔前想来又端详过一遍。
黛玉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指腹在纸面上轻轻压了压。
雪雁在旁凑过来看,笑嘻嘻的说道:“姑娘,芸二爷对您可真上心。”
黛玉没理她,低头翻了几页书。
选目確实精当,从汉乐府的古风到魏晋的五言,篇篇都是她素日偏爱的路数。
她把书合上,指尖在封面的蓝皮上停了一停。
雪雁又道:“芸二爷连包书的布都裹了两层,仔细的很呢。”
黛玉將便签折好,夹回书页里,轻声开口。
“他送的东西,总是对的。”
雪雁眨了眨眼,没听明白,追问道:“怎么叫对?”
黛玉低著头,手指翻过一页乐府,沉默了一息。
“头一回来,送的不是金银,是暖意。这一回来,送的不是綾罗,是诗书。”
她顿了一下,指尖在书页边缘轻轻一描,声音低缓。
“世上肯费心思猜人冷暖的,有几个?”
雪雁听的一愣一愣的,面露憨態。
她端著茶盏在旁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歪头问道:
“姑娘,那宝二爷前儿也差人送了好些个玩意儿来,您怎么都搁在那里没动呢?”
黛玉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住了。
她没接话。
把书翻到第一篇,目光落在那行古朴的乐府诗句上,安安静静的看起来。
雪雁识趣的闭了嘴,退到一旁去倒茶。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页的细碎声。
黛玉读了两篇,忽然將书搁下,望著窗外廊下那棵老槐树出了一阵神。
那天宝玉从身上扯下那块通灵宝玉摔在地上,满屋子人嚇的乱作一团,他以摔玉来表心意,摔的轰轰烈烈,可那份烈,叫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一个手炉,一套诗书。
不值什么银钱,可一个暖了手,一个暖了心。
黛玉收回目光,將乐府诗集三卷整齐的码在小几上,紧挨著那只铜炉。
她把手覆在炉盖上,手指触到冰凉的铜壁,炉子已经许久没有添炭了。
可她没有挪开手。
“雪雁。”
“奴婢在。”
“去添些炭,炉子该暖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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