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卯时苦读,县试在即

    自此之后,贾芸的日子紧绷起来。
    每日卯时不到,天色还黑著,他便已起身。
    先在院中活动筋骨,扎了二百个马步,又伏在地上撑起身子起落了百余回,额上见了汗,方才去灶房喝碗稀粥。
    卜氏心疼他,把粥越煮越稠,时不时还加个鸡蛋。
    贾芸吃完了出门时,卜氏每回都追到院门口。
    “芸哥儿,別练太狠。”
    “好。”
    “早些回来。”
    “知道了,娘。”
    他脚下不停,穿过窄巷,沿著寧荣街往安化门外的空地走。
    周彪已经在那里等著了。
    这条退伍百户和他约好,每日卯时到,先跑十里路。
    十里路,沿著安化门外的官道来回跑两趟,单程五里。
    头几日贾芸跑完了双腿发软,蹲在路边乾呕,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周彪站在旁边,抱著胳膊,面色沉沉的等他吐完。
    “完事了?继续。”
    贾芸擦了擦嘴角,撑著膝盖站起来,继续跑。
    到了第五日,他跑完十里路已经不吐了,只是面色发白,额上的汗滴到领口上,洇出一大片深色。
    周彪递了一碗冷水过来。
    贾芸接过碗,仰头灌了大半碗,余下半碗泼在后脖颈上,凉气瞬间激透了脊背。
    “好些了?”
    “好些了。”
    周彪在他面前蹲下来,捏了捏他小腿肚子。
    “肌肉还是太松,没有力道,硬不起来。”
    贾芸咧嘴苦笑。
    “原先这身子亏的太狠,一时半会儿补不回来。”
    “急也没用。”周彪站起身,往回踱了两步,侧过脸看他。“不过你这跑法比我带过的新兵强一截,脚底板落地的法子对,重心压的住。教你的人是谁?”
    贾芸將碗递迴去。
    “没人教,自己琢磨的。”
    周彪盯著他看了两息,没追问。
    跑完十里路后是拉弓。
    周彪从车上取下一把旧弓,弓身缠著牛筋,弓弰磨的发亮,一看便是军中制式。
    “半石弓,先试试。”
    贾芸接过弓,搭弦,三指扣住弦面,往后拉。
    他拉到一半,手腕发抖,虎口酸胀,硬撑著拉满了,箭还没搭上,弦就脱了手。
    啪的一声,弓弦弹回去,震的他右手虎口发麻,指缝里渗出细汗。
    周彪麵皮绷紧。
    “你握弓的姿势倒对,就是力气太小。”
    贾芸甩了甩手腕,面色不改。
    “那就一日一日的磨。”
    “你倒犟。”周彪从鼻腔里哼了一声,走过来將他的右手翻过来,捏著虎口掐了掐。“虎口这块肉太薄,弓弦打上来就是一道血口子。先不搭箭,每日空拉五十次,把虎口的皮磨厚了再说。”
    贾芸点了点头,二话不说,当场开始空拉。
    一拉,二拉,三拉。
    每拉一次,手腕的筋都在嗡嗡的响,到了第三十拉时,虎口已经被弦面磨出一条红印。
    周彪站在旁边看著,把交叉在胸前的粗臂放开,搭到腰间。
    他嘴里没说什么,可看人的眼神比头几日鬆了半分。
    五十拉完,虎口那条红印渗出了血丝。贾芸递弓的时候,指尖在裤腿上悄悄蹭了蹭。
    周彪接过弓,瞥了一眼他手背上蹭开的血痕,没吭声。
    从安化门外练完回来,已是辰时末刻。
    贾芸洗了把脸,换下汗透的衣裳,在书桌前坐下来。
    桌上铺开的是两张稿纸,西游记第十五回的开头。
    这一回写的是唐僧收白龙马,笔墨不难,他前世倒背如流的段落,提笔便来。
    写到巳时,八千余字一气呵成,他搁下笔,活动了两下手腕,將稿纸叠好,压在书角。
    午饭吃了卜氏包的素馅饺子,囫圇扒拉了两碗,碗一搁,洗了手,翻开经义註疏。
    朱子集注四书,从大学开头。
    贾芸翻了两页,在格物致知四个字上停住了。
    原身虽识字,学问却粗浅的很,四书五经只读过皮毛,至於制艺八股的破题承题起讲入题,更是一窍不通。
    好在县试还有两个多月,题目不出四书文一篇、试帖诗一首,路数虽窄,下死功夫尚来得及。
    他凭著前世过人的记忆力和拆解套路的法子,將经文逐字逐句背过,再对照朱子註疏一层一层拆解,每一段先理通大意,再拎出考点,最后用小字抄录在旁註栏上。
    日头一寸一寸往西挪。
    贾芸从午后读到申时,起身喝了碗茶,舒展腰背,坐回去继续。
    申时读到酉时,酉时读到戌时。
    灯芯烧低了,他起身剪了一回,火光重新亮起来。
    默写了两篇制艺范文,对著时文集子上的佳作一句一句的比对,哪里用典精当,哪里承接圆转,哪里破题有力,用硃笔一一圈出来。
    卜氏端著热汤推门进来时,不曾直接放下。
    她站在桌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叠写满字的稿纸,又看了看经义註疏上密密麻麻的硃笔圈注。
    她把汤搁在桌角,迟了迟,忽然问了一句:
    “芸哥儿,你写的那个猴子的故事……后头怎么样了?”
    贾芸抬起头,动作顿住。
    卜氏面上泛起窘色,攥著围裙角,低声道:“前两日隔壁张婶子来串门,拿了本书说是她家小子从集市上买的,我识的几个字,翻了两页……”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
    “那猴子被压在山下头,我看了心里堵的慌。他后来出来了没有?”
    贾芸怔了一息,忽然笑了。
    “出来了。有人去救他。”
    “哦。”卜氏鬆了口气,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时回过头,嗔了一句:“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门带上了。
    贾芸低头看著那碗热汤,面上笑意未褪。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还烫著,顺著嗓子一路暖到胃底。
    屋里又只剩笔尖触纸的沙沙声和灯芯偶尔啪嗒一响的细碎声。
    贾芸读到子时方歇。
    躺在床上时,他把今日的功课在脑中过了一遍。
    大学已通读一过,论语读了前五篇,中庸还没开始。
    进度尚可,但离县试不过两个多月,时间紧的很。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日卯时还要去安化门外跑路拉弓,回来接著赶稿读书。
    这日子过的紧绷到了极限,不能松,鬆了就废了。
    只是在將睡未睡之际,他脑中忽而闪过周彪今日说的一句话。
    那是练完拉弓之后,周彪替他上了一层药膏,一面往他虎口上揉,一面隨口说了句。
    “你这小子骨头够硬,硬生生能磨出刃来。”
    贾芸双唇紧抿,没出声。
    暗道,磨出刃来之后呢?
    刃总要有砍向的地方。
    他想起沙河堡,想起镇口堡,想起寧国府那座高墙里秦可卿手腕上的五指淤痕。
    窗外夜风呜呜响,巷子深处的更声远远传来。
    他闭上眼,一息之后,呼吸便沉了下去。
    明日卯时,又是十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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