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號舍破题,笔走龙蛇

    冬月初三,天还没亮。
    贾芸睁开眼时,窗外只有一线灰白的天光。
    他起身穿衣,动作放的轻,怕吵了隔壁卜氏。
    可等推门出去,灶房里已经亮著灯了。
    卜氏蹲在灶前,火光映著她那张瘦削的脸,额角几綹白髮被热气熏的贴在皮肤上。
    锅里煮的是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
    “娘,你什么时辰起的?”
    卜氏头也不回,拿长筷子在锅里搅了搅。
    “睡不著,索性早些起来给你做碗面。”
    她把麵条盛进碗里,两个荷包蛋臥在面上,麵汤清澈,葱花碧绿。
    贾芸在桌边坐下,端起碗来。
    卜氏在对面站著,两手攥著围裙角,盯著他吃,一句话也不说。
    灶房里再无旁的声响,只有碗底在桌面上轻轻碰出的动静,和远处街上传来的车轮声。
    贾芸低头咬了一大口麵条,嚼了两下,抬头笑了笑。
    “娘的面越做越好了。”
    卜氏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转过脸去看了一眼灶上的火。
    少顷,她到底没忍住,嗓音压的极低,生怕把这个问题说出口会带来什么不好的。
    “芸哥儿,你今日去考那个县试……有把握么?”
    贾芸將碗里的麵汤喝了大半,搁下碗擦了擦嘴。
    “娘,这两个月我每日读书到子时,时文集子翻了三遍,经义註疏抄了五遍,朱子集注背的滚瓜烂熟。”
    卜氏面色鬆动,可手指还攥著围裙角,未曾鬆开。
    “可你从前没进过学堂,那些正经读了十几年书的……”
    “娘,县试不比会试,考的是童生,不是进士。”
    贾芸站起身来,走到卜氏跟前,按住她的肩膀。
    “旁的不敢说,县试这一关,我心下有数。”
    卜氏抬头看著他,攥著围裙角的手指缓缓松下来,鬆了一半,又攥回去了,最后才彻底放开。
    “你说有数,娘就信你。”
    她转身从灶台后头的柜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张烙饼,两面焦黄,香气扑鼻。
    烙饼的边角收的整整齐齐,情知翻了好几遍才烙到这般匀净。
    “带上,中午在考场里垫垫肚子。”
    贾芸接过油纸包揣进怀里,面色温和,应道。
    “娘在家等我回来就是。”
    卜氏追到院门口,扯著嗓子又叮了一句。
    “別紧张!”
    贾芸摆了摆手,脚下不停,穿过窄巷,往宣南坊方向走去。
    天色尚暗,街面上已有零星行人。
    卖早点的推著车走过,蒸笼里的热气冒出来,白烟散进冷风里,转瞬就散了。
    远处城楼上传来更鼓声,三更將尽,四更將至。
    走到安化门外那片空地时,贾芸脚下慢了半拍。
    周彪站在那棵老树桩旁边,抱著双臂,面朝官道的方向。
    他未曾练拳,只是站著。
    听见脚步声,这退伍百户转过头来。
    “今日不练了。”
    贾芸拱手。
    “先生焉知我今日要去考试?”
    周彪从鼻腔里哼了一声,从腰间解下一只粗布小袋,丟给他。
    贾芸接住,掂了掂,里头有两块硬邦邦的东西。
    “牛肉乾,我自己醃的,顶饿。”
    周彪將双臂重新交叉在胸前,嗓音粗糲。
    “考完了回来继续跑十里路,一天都不许断。”
    贾芸笑了笑,將小袋收进袖中,朝他拱了拱手。
    “多谢先生。”
    周彪没回礼,只是侧过脸去,望了一眼泛白的天际线。
    “去吧。”
    他停了停,嗓音沉下来半分。
    “別输。”
    两个字落在冷风里,字字咬的极实。
    周彪没再说话,只是把交叉在胸前的双臂攥了攥,目光定在那道天际线上。
    贾芸转身,大步朝宣南坊走去。
    走了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周彪还站在老树桩旁边,一动不动,背影在天光里拉的极长。
    贾芸收回目光,继续走。
    宣南坊的考场设在文昌庙南侧的一大片空地上。
    数百间號舍排列整齐,低矮逼仄,每间只够一人端坐。
    號舍前后各开一道半人高的小门,门上无帘,冬月的风灌进来,冷的割人。
    考场外已聚了不少人。
    考生们裹著厚袄,缩著脖子,搓著手,面色各异。
    有的紧张到嘴唇发白,有的抱著书卷嘴里还在念叨,有的闭眼默诵,念著念著自己先摇了头。
    贾芸站在人群外沿,目光扫了一圈。
    一个穿著青色夹棉直裰的年轻人从人群里挤出来,先是看了他两眼,又往前凑了半步,犹豫须臾,才开口。
    “这位兄台……可是贾芸贾兄?”
    贾芸转头看去。
    来人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清秀,眉宇间透著几分书卷气,说话时手里还攥著本翻卷了边的时文集子。
    贾芸拱了拱手。
    “正是在下,敢问足下?”
    那人鬆了口气,忙將书卷往袖里一塞,还礼道。
    “在下姓陈,名守安,宣南坊人氏。家父是坊里的塾师。”
    他顿了顿,麵皮微红,嗓门压低了些。
    “实不相瞒,我在书坊里买过兰台居士的西游记,读了三遍都不够,后来向书坊伙计多嘴打听了几句,才知是贾兄的手笔。方才在人堆里瞧著贾兄面熟,想搭话又怕认错了人,犹豫了半天……”
    贾芸眉头微动,面色温和。
    “陈兄谬讚了,不过一本閒书,上不得台面。”
    “贾兄太谦了!”
    陈守安麵皮涨的更红,声音拔高了半截,引的旁边两个考生侧过头来看。
    他自知失態,赶忙又压下去,嘿嘿笑了两声。
    “那石猴大闹天宫写的何等恣意,我……嗨,不说了,反正说了也是白费口舌,总之今日能碰见贾兄,是我运气。”
    贾芸暗道,这人倒是个实诚性子,脸上的激动做不得假。
    他与陈守安寒暄了几句,得知此人读书十余年,已是第二回下场考县试了,头一回名落孙山。
    “贾兄是头一回下场?”
    “是。”
    陈守安面色微讶,嘴巴张了张,把好大胆量四个字生生咽了回去,只是多看了他一眼。
    考场的大门吱呀一声推开了。
    两排衙役持棍立在门口两侧,一个穿著六品官服的中年人端坐在门內高台上,正是宣南县的知县。
    衙役高声唱名。
    “考生依次入场!携带准考文书!禁夹带!禁私语!违者逐出考场!”
    贾芸与陈守安拱手作別,各自入了考场。
    號舍比他预想的还要逼仄。
    仅容一人端坐,面前一方矮桌,桌面坑坑洼洼,上头搁著笔墨砚台和两张白纸。
    墨是现磨的,还带著潮气。
    砚台边角磕了一块。
    风从號舍门缝里挤进来,往领口里钻,贾芸缩了缩脖子,把领口拢紧了些。
    他在號舍里坐下,將怀中的烙饼和牛肉乾取出来搁在桌角,搓了搓冻的发僵的手指,在膝上蹭了两下,暖过来一些。
    號舍外的甬道上传来衙役巡走的脚步声。
    隔壁號舍里有人在低声念经。
    贾芸闭上眼,吐出一口白气,將杂念压下去。
    半盏茶后,锣声响了三下。
    衙役抬著一面木牌从甬道走过,木牌上写著今日考题。
    四书文一篇。
    题出论语为政篇。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
    贾芸看了一遍题目,面色如常。
    暗道,好题。
    这一题正正落在他这两月苦读的范围里。
    以德治国,眾星拱北,是孔孟的核心主张,也是本朝制艺中最常见的命题方向。
    破承起入、中后束收的格套,他这两个月翻烂了三本时文集子,早已瞭然於胸。
    他提笔蘸墨,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片刻。
    前世那些积淀的见识在脑中翻涌了一瞬,旋即被他压入制艺的格套里。
    笔锋一落,破题两句便出来了。
    圣人论为政之本,以德立身,以德化民,润物无声而天下自归。
    承题紧跟其后,由北辰引出核心意象,將自然之理与治国之道相互映照。
    起讲一段,他將古来法治之说与孔孟德治之旨暗做比对。
    入题两段,从天象到人事,从庙堂到乡野,层层剥开,八百余字一气贯通。
    贾芸笔下不停,墨跡在纸面上延伸。
    隔壁號舍里,那个方才还念经的考生已经停了声,半天不闻落笔动静。
    对面號舍传来笔尖触纸的沙沙声,写了几行便停住,又有纸张揉皱的声响,写废了一张。
    贾芸充耳不闻,心无旁騖。
    写到中股与后股,他笔力逐步加重,由天象推及人事,推及庙堂,推及乡野。
    论到关节处时,笔尖顿了一息。
    暗道,这几句力道重了。
    落在知县眼里,不过是个连功名都还没有的穷旁支,锋芒太露,反是坏事。
    县试要的是规矩,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他搁下笔,盯著那几行字看了两息,提笔將束股的收束重新写过,字字落的温和圆转,稜角全部磨进去了,只留妥帖。
    为政之要,不过一德字而已。
    全篇收束,一千二百余字。
    贾芸將笔搁在砚台上,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
    两处用典不够精当的地方,提笔改了改。
    一处承接略嫌生硬的转折,也顺手理顺了。
    通篇再读一遍,字字妥帖,句句合规,破题切中要害,束股收的稳当。
    他点了点头,取过第二张白纸,开始誊抄正稿。
    馆阁体端正匀净,一笔一画皆有章法。
    日头从號舍上方的缝隙里透进来,光斑落在纸面上,一寸一寸的挪动。
    贾芸誊完最后一个字,將笔搁在砚台上。
    抬头看了看日头,午时刚过。
    他取出怀中的烙饼咬了一口,又从袖中摸出周彪给的牛肉乾,撕了一条嚼著。
    隔壁號舍里,那考生还在奋笔疾书,纸面上涂涂改改,墨跡斑驳。
    对面那位早已趴在矮桌上,面色发白,笔搁在一旁,半天没动过。
    贾芸將正稿叠好,搁在桌面上,拍了拍衣角的灰,走到甬道上,向监场的衙役拱手交了卷。
    那衙役接过卷子,打量了他一眼,停了停,才开口。
    “这就写完了?”
    贾芸点了点头,没多说,步出考场大门。
    外头日光正好,照的人眼前一片亮白。
    他在考场门口站了两息,吐出一口浊气。
    暗道,第一关,自是稳了。
    只是放榜之前,谁也不敢把话说满。
    他整了整衣衫,朝安化门外的空地走去。
    周彪的十里路,还欠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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