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赖二带著三个家丁跌跌撞撞跑回寧国府时,门房的小廝见他一脸血污,嚇了一跳。
“赖管事,您这是怎么了?”
赖二捂著鼻子,顾不上搭理,一路衝到书房门口。
守门的小廝拦了一下。
“管事的,大爷正歇著呢……”
赖二一把推开他,扑进了书房。
贾珍半歪在靠背椅上,手里端著杯花雕,正闭著眼养神。
听见动静睁开眼,先看见赖二满脸的血,再看见歪向一边的鼻子。
紧跟著进来的三个家丁更不成样子,一个捂著脸,颧骨肿的老高,一个弓著腰揉肋下,吸一口气就齜牙,最后那个一瘸一拐,裤膝上蹭破了一大片,渗著血。
他没说话,把酒杯慢慢搁到案上,拿扳指在杯沿上叩了一下。
叮的一声,清脆。
“说。”
赖二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鼻血顺著嘴角淌到下巴上,滴在地面。
“大爷,小的……小的按您的吩咐去找芸二传话,花木匠作的差事,他不肯接。小的多说了两句,谁料他……”
“谁料他把你打了。”
贾珍替他把后半截接了。
赖二磕了个头,鼻尖碰到地砖,疼的呲牙。
“小的也没料到……”
“四个人。”
贾珍没让他说完,语调不急不缓,每个字都咬的极实。
“赖二加三个家丁,四个人,被一个十六岁的穷小子打了。”
赖二伏在地上,后脊樑的汗洇透了衣裳。
贾珍站起身,慢慢走到赖二面前,靴尖停在他手指旁边,离了不到一寸。
“赖二,你跟了我几年了?”
“十……十二年。”
“十二年,连个穷小子都拦不住。”
贾珍的声音很轻。
“我养你做什么用的?”
赖二的额头磕在青砖上,咚的一声。
“小的该死……”
“怎么打的?”
赖二的声音发颤,鼻子堵著,字都吐不利索。
“快……快的很。小的还没看清,鼻子就挨了一拳。后头三个兄弟一齐上,没一个撑过两个照面。”
“两个照面?”
赖二咽了口唾沫。
“前后不到十个数。”
贾珍盯著他看了两息,麵皮绷紧。
“你给我跪在那儿別动。”
他转过身去,负手在书房里踱了几步。
贾珍走到窗前站住了,目光落在后花园的假山上,麵皮绷的铁紧。
忽然伸手抄起案角的茶壶,往地上一摔。
哗的一声,壶身碎成几片,茶水溅了赖二一脸。
赖二缩了缩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贾珍摔完了壶,面色反倒收敛了怒意。
他重新在靠背椅上坐下,將扳指从食指上拔下来,拿在手里转著。
“叫蓉哥儿过来。”
赖二撑著地爬起来,捂著鼻子弯著腰退了出去,血从指缝里淌了一路。
不多时,贾蓉从外头小跑著进来。
他进门先看见地上的碎壶片和水渍,脚步顿了一下,麵皮绷紧,隨即恢復了恭顺模样,上前行礼。
“父亲唤儿子?”
贾珍靠在椅背上,没抬眼看他。
“你听说巷子里的事了么?”
贾蓉迟疑了一下。
“儿子方才在院中听了几句……说是赖二去找芸二传话,两边动了手?”
“动了手。”
贾珍面上无波无澜。
“一个人,打了赖二加三个家丁,十个数不到,全放倒了。”
贾蓉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站在书案前,两手垂在身侧,手指头攥了攥袖缝,没吭声。
芸二那天在宴席上,坐在末席,吃菜举箸皆有章法,说话温和从容,哪有半分暴戾之气?
谁能想到这个穷小子,手底下这么硬?
贾珍未发一言。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杯中残酒慢慢呷了一口,目光从贾蓉脸上滑过,落到他身后的门槛上,又慢慢收回来。
这一来一回的目光,把贾蓉看的后脊樑发紧。
“你跟芸二说过话,你怎么看这个人?”
贾蓉斟酌著词句,试探著开口。
“儿子跟芸二只说过几句家常。那日在席上看著,这人虽穷,可行止端正,说话有章法。”
他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將后面半句话压了回去。
“儿子当时只看他比从前沉稳了不少,不曾想到他竟还有这般身手……”
“身手。”
贾珍重复了这两个字,麵皮抽动。
“县试案首,写了本满城叫好的书,如今又多了一身拳脚功夫。这穷小子,越来越不简单了。”
贾蓉低著头,不敢接话。
书房里静下来。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烧出一点焦糊味。
贾珍將杯中残酒一口乾了,將杯搁下,语气沉了下来。
“蓉哥儿。”
“儿子在。”
“你说,他是不是衝著什么来的?”
贾蓉呼吸一滯,试探著问。
“父亲是说……衝著什么?”
贾珍没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那盏铜灯的火苗上,火苗被窗缝透进来的风吹的左右摇晃。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一个穷人,忽然有了银子,有了功名,有了本事,还不肯依附族长。”
他將扳指转了两圈,语调极缓。
“你说他图什么?”
贾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答不上这个问题。
或者说,他不敢回答。
贾珍挥了挥手。
“去吧。”
贾蓉行了礼,退了出去。
出了书房门,廊下冷风扑面而来。
他站住脚,吐出一口浊气,掌心全是汗。
他站在廊下,目光落在对面飞檐上,出了好一会儿神。
父亲的问话还在耳边转。
他图什么?
贾蓉猜不透芸二图什么。
可他忽然想起那日宴席上,芸二坐在末席时的眼神。
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脊背挺直,不躲不闪。
看见秦可卿手腕上的淤痕时,目光沉了一层,极淡极轻。
贾蓉攥了攥拳头,又鬆开了。
他低著头,沿著迴廊往自己院子走去。
走了十来步,脚下一停。
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灯火从窗欞缝里透出来,映著父亲独坐的影子。
贾蓉收回目光,继续走。
指尖在袖口上蹭了蹭,把掌心里那层冷汗抹掉了。
暗道,芸二图什么他猜不透。
可父亲图什么,他门清。
他看的太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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