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院里早传开了风声,几个粗使婆子在廊下交头接耳,凤姐半歪在软榻上掐著米珠,丹凤眼微微眯起並透过窗纱扫向院中。
“平儿,外头嘀嘀咕咕嚼什么舌根呢?”
平儿正巧端著茶盘从外头进来,顺手用胳膊肘顶开帘子。
“奶奶,寧府那边出了大笑话了。”
平儿將茶盏搁在小几上。
“珍大爷跟前的赖二带了三个家丁去巷子里堵芸二爷,说是要强压著人家去当差,结果芸二爷根本不买帐。”
凤姐拨弄米珠的手指停下。
“没买帐?难不成他还敢跟赖二动手?”
平儿捂著嘴嗤笑一声。
“何止是动手,芸二爷一个人把他们四个全放倒了,听说前后连十个数都没用到,赖二的鼻子都被当场打歪了。”
凤姐把米珠在指间转了一圈,丹凤眼里的光比方才亮了几分。
“这穷小子,倒有几把刷子。”
她將茶盏端起来呷了一口,搁下,手指在扶手上划了一道。
“先是送花送炉子,再是卖书挣银子,又中了案首,如今连寧府的人都敢打。嗐,真要论起来,比璉二和蓉哥儿加起来都出息。”
平儿在旁低声接话。
“奶奶,珍大爷那边怕是要恼了。芸二爷打了他的管事,他面子上掛不住。”
凤姐面色幽幽。
“珍大爷的面子,那可值钱了。”
她抬起手,用指甲拨了拨茶盖,语调不紧不慢。
“可芸二如今是县试案首,满街的人都知道了。珍大爷真要因为这点事去为难一个有功名的族中子弟,传出去……老太太那边不好交代,外头更不好听。”
平儿低头盘算须臾,点头。
“奶奶说的是。不过珍大爷那个性子,未必肯顾及这些。”
凤姐將茶盏搁下,丹凤眼转了一圈。
“去查查,寧府那边珍大爷打的什么主意。另外,芸二那小子的底细,再探探。他那一身拳脚是从哪儿学来的?之前怎么没听说他还会打人?”
平儿应了一声退下。
凤姐独坐在软榻上,把米珠在指间转了好几圈。
盘算著,穷巷子里出来的小子,半年前还缩著脖子过日子,如今能文能武,连寧府的管事都敢当街放倒。
这里头要是没有门道,她王熙凤头一个不信。
她將茶盖盖好,指甲在杯壁上颳了一下。
暗道,这小子身边若当真有个明白人指点著,倒不妨拉过来使一使。
却说探春那边,侍书从外头回来时跑的上气不接下气。
“姑娘,出大事了!芸二爷在巷子里跟寧府的人打起来了!”
探春正在案前抄经义,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息。
“跟谁?”
“赖二。珍大爷那边的管事,带了三个家丁去堵他,要他去寧府当差。芸二爷不肯,赖二拿话威胁他,芸二爷就……就动手了。”
探春將笔搁在砚台上,抬头。
“他一个人打了四个?”
“嗯!听说赖二的鼻子都打歪了,三个家丁也全放倒了,十个数都不到!”
探春眸光微凝,半晌未语。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盘算著,芸二哥打了寧府的管事,珍大伯那边断不会善罢甘休。可芸二哥如今有了案首的功名,珍大伯若是明著报復,老太太那边说不过去,外头也不好听。
脑中念头一转,又想到一层,珍大伯若动不了芸二哥,心里的火往哪儿撒?
寧府里那些依附族长过活的旁支小辈,日子要更难过了。
她望著窗外廊下那盆白菊,已经枯了,枝叶焦黄,可根茎还在,来年春天能抽芽。
“侍书。”
“姑娘。”
“这花浇了水没有?”
侍书面露不解。
“昨儿浇过了。”
探春点头,转身回到案前,重新拿起笔。
“往后每日都浇。”
贾母房中,晴雯正蹲在窗根底下穿针引线,手里一只绣绷子绑著半幅碧色绸面,是替老太太赶製的一方靠枕面子。
廊下几个小丫鬟跑进跑出,嘴巴比脚还快,没两句话便把巷口那桩事传的满院子嗡嗡响。
晴雯耳朵尖,只听了半截便搁下绣绷子,拿眼睛朝小丫鬟扫了一圈。
“芸二爷一个人打了四个?”
“可不是嘛!赖二鼻子都歪了,三个家丁全趴地上了,前后不到十个数!”
小丫鬟比划著名,唾沫星子差点飞到绸面上。
晴雯伸手將绣绷子拨开半寸,躲了那口唾沫,薄唇一撇,嗤笑一声。
“该打。赖二那號东西,仗著寧府的牌子,在外头横行惯了,连巷子里的穷亲戚都敢堵著威胁。今儿碰上个不吃他那套的,也是活该。”
她將绣绷子重新捡起来,针尖落在绸面上,扎了两针,指尖顿住。
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这芸二爷倒硬气,寧府派了四个人来压他,换作旁人,十个里有九个半早缩著脖子应承了,他偏不,一拳把赖二鼻樑打歪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想起自己在这府里过的日子,顶著老太太房中大丫鬟的名头,面上风光,背地里那些管事婆子拿话挤兑她、拿眼睛剜她的时候,哪回少了?
嘴上骂的痛快,骂完了还得低头做针线,陪著笑脸伺候人。
可人家芸二爷,窝囊气连一口都不肯咽,直接拿拳头说话。
晴雯將针扎进绸面,力道比方才重了两分,绸面上的丝线绷的发响。
她眼底泛起亮色,面庞舒展。
“倒是个有骨头的爷们儿。”
旁边小丫鬟凑过来问她笑什么,她斜了人家一眼,把绣绷子往膝上一拍。
“笑什么笑,做你的活去!”
嘴上凶著,那点笑意却半天没收回去。
黛玉是傍晚时分才听说这桩事的。
雪雁从外头回来,將巷口之事当閒话讲了一遍,从赖二拦路说到贾芸出拳,讲的绘声绘色。
黛玉坐在窗边,手里翻著那本乐府诗集,听完了没出声。
雪雁等了一会儿,试探著问。
“姑娘,怎么不说话?”
黛玉翻过一页书,语调极轻。
“他不肯低头。”
雪雁点头,面露忧色。
“可寧府那边会不会为难他?珍大爷那个人,我听婆子们说起来,都怕的很呢。”
黛玉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停。
她没接话,只伸出手,將小几上铜炉端起来,捂在掌心里。
炉壁发凉,里头的炭早灭了。
她捂了一会儿,掌心的温度渗进去,铜壁暖起来。
“他不肯低头,才叫人放心。”
黛玉的声音低了下去,只剩细细的呢喃。
“肯低头的人,什么时候都能低。”
雪雁听了这话,愣在原地,不敢接嘴。
黛玉將铜炉搁回几上,手指在炉盖上断纹处描了一下。
“他是个硬骨头。”
她低头看著没有补好的缠枝莲纹,面色柔和。
“只是硬骨头在这世道里,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雪雁在旁边站了半天,鼓起勇气问了一句。
“姑娘是在担心他?”
黛玉抬起眼,瞥了她一下。
“担心不担心的,倒也说不上。只是这桩事闹出去,盯著他的人更多了。”
她將乐府诗集合上,搁在铜炉旁边。
两本书一只炉,並排搁在小几上。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廊下的纱灯亮了,灯光在风里晃来晃去,投在窗欞上,明灭不定。
黛玉望著摇曳的光影,半晌未语。
雪雁不敢再问,悄悄退到一旁去收拾茶盏。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页的细碎声。
可黛玉已经没在看书了。
她的目光落在铜炉上,落在炉盖上磨断的花纹上。
那个穿著蓝布直裰站在风口上的少年,不肯给寧府当差,不肯低头,不肯弯腰。
一个人打了四个,鼻血溅了半条巷子。
黛玉攥紧了手里的书,书页捏出了一道摺痕。
暗道,你倒是个寧折不弯的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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