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號舍再战,府试破题

    冬月二十三,府试。
    天未亮,贾芸便出了门。
    卜氏照旧在灶前等著,一碗热面两个荷包蛋,麵汤里臥著几片姜。
    “吃了暖身子。”
    贾芸端起碗,两口扒完了面,將荷包蛋夹了一个搁到卜氏碗里。
    “娘也吃。”
    “又来。”
    卜氏瞪了他一眼,到底没推回去。
    出门时,卜氏追到院门口,张了张嘴。
    贾芸回头看她。
    “娘有话说?”
    卜氏攥著围裙角,动作顿了顿,压低嗓音。
    “上回县试那天,娘跟你一块去看榜,穿了新衣裳。今儿府试放榜那天,娘还能跟你去么?”
    贾芸笑了笑。
    “自然能。”
    卜氏点头,面庞舒展,转身回了灶房。
    贾芸穿过窄巷往考场走。
    经过安化门外那片空地时,周彪照例站在树桩旁边,抱著双臂。
    今日这军汉未曾叫他停步。
    只是在他经过时,伸出手,在他肩头重重拍了一下。
    掌心的力道沉稳厚实,同教拳时一般无二。
    贾芸回头看了一眼。
    周彪面朝空地远处,没看他,只是把交叉在胸前的双臂攥了攥。
    贾芸拱了拱手,脚步不停。
    府试的考场设在应天府署西侧,规制比县试高了一阶。號舍更多,甬道更长,巡场的衙役也换了官服,面色肃穆。
    考生入场搜检比县试严了不少。贾芸將怀中的烙饼取出来过了检。
    搜检的衙役翻了翻油纸包。
    目光在他面上多停了一息。
    “贾芸?”
    贾芸身形一顿。
    “正是。”
    衙役低头在册子上勾了一笔,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开口,只朝里摆了摆手。
    “进去吧。”
    贾芸迈过门槛时,余光扫见衙役身后站著一个穿青衫的书吏,正低头往一本簿子上记什么。那书吏腰间掛的牌子上,刻著一个沈字。
    贾芸收回目光,面色如常,脚步不停。
    暗道,沈家的人?还是巧合?
    號舍与县试时大小相仿,矮桌窄凳,四面透风。冬月的寒气从號舍门缝里灌进来,比秋日里更咬人三分。贾芸將领口拢紧,搓了搓冻的发僵的手指。
    巳时正刻,锣声三响。
    衙役抬著木牌从甬道走过,木牌上写著今日考题。
    四书文一篇,试帖诗一首。
    四书文题目出自孟子尽心下篇。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贾芸看著这几个字,指尖在膝上轻叩了两下,暗道,好题,也是险题。
    县试考为政以德,是治国总纲,四平八稳便可。府试考民为贵,这几个字的分寸极难拿捏,写浅了平庸,写深了犯忌。
    他提笔蘸墨,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两息。
    破题两句,落笔极快:圣人论治国之本,以民为天下之重。社稷因民而立,君因民而尊。
    承题紧跟其后:夫民者,国之根本也。根固则枝荣,根朽则干摧。
    起讲一段,他將古来愚民之说与孟子重民之旨暗做比对,笔锋內敛,措辞温润,字字指向一个核心: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
    写到入题时,笔锋一转,由经义推及时事。他想起安化门外那些听邸报的百姓,想起卜氏听见打仗消息时脱口而出的那句:又要加捐了罢。
    指尖一顿。
    不对。重了。
    府试阅卷的是知府,哪里轮的到翰林?
    知府要的是规矩,锋芒露多了反是祸事。
    他將笔尖提起来,沉了沉气,重新落笔。中股与后股,由民为贵推及社稷次之,再推及君为轻,每一处转折都搁的妥帖。
    在字里行间,他留了一层暗线:轻民者,社稷倾覆,不过旦夕之间。
    这层意思他未曾明写,只用几处用典暗暗点了出来。看的懂的人自能看懂,看不懂的也挑不出毛病。
    束股收束,一千三百余字。通篇再读,三处措辞激切的地方,提笔改的平稳。
    一处用典不够精当的,换了一个更妥帖的典故。
    隨后是试帖诗,题目出自诗经小雅,鹤鸣:鹤鸣於九皋,声闻於野。
    贾芸思忖须臾,提笔写了五言八韵。
    此诗写一只棲於荒野的白鹤,不求棲于禁苑,不慕梧桐之巢,唯以清声自鸣,响彻四野。笔力不尚华丽,胜在骨格清峻,气象端正。
    写完了试帖诗,他將两张正稿叠好,搁在桌面上。
    隔壁號舍里,笔尖触纸的沙沙声断断续续,中间夹著长长的嘆气声和纸张揉皱的声响。
    贾芸取出怀中的烙饼咬了一口。
    他慢慢咀嚼著饼边,乾咽下去后喉咙泛起乾涩。
    他忽而想起上回县试时周彪丟给他的那袋牛肉乾,咸的发苦且嚼起来干硬,那股子实诚劲儿却极能顶饿。
    他將剩下的半块烙饼仔细收好。
    將正稿交给巡场的衙役时,日头已过了未时初刻。
    甬道上已有两三个考生提前出了號舍,其中一人面色从容,衣著不俗,经过贾芸身旁时侧目看了一眼他的卷面。
    贾芸收回目光,步出考场。
    暗道,府试这一关,自是不同於县试。
    提前交卷的不止他一个了。
    外头日光寡淡,照在身上也不觉得暖。
    贾芸站在考场门口,吐出一口白气。
    他整了整衣衫,迈步走出应天府署的大门。
    走到街角时,一个穿著夹棉直裰的年轻人从人群里挤出来,麵皮涨红,语调高昂的朝他拱手。
    “贾兄!”
    贾芸转头看去。
    陈守安,县试第二名,今日也来考了。
    “贾兄考的如何?”
    贾芸拱手回礼。
    “尚可,陈兄呢?”
    陈守安搓了搓手,嘿嘿笑了两声,面色说不上好看也说不上难看,半是忐忑半是释然。
    “比上回强些,可跟贾兄,嗐,没法比。上回县试你第一我第二,这回多半又是贾兄拔头筹。”
    贾芸笑著摇头。
    “名次未定,谁也说不准。”
    陈守安面色一肃,往前凑了半步,声音低下去大半截。
    “贾兄,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朝左右扫了一眼,又往前凑了半寸。
    “我家老爷子在坊里教了二十年的书,跟府署里几个书办相熟。昨日有人递了句话过来,说今年府试的阅卷,上头点了一位翰林院出身的学政来协同。”
    他顿了顿,拿眼看著贾芸。
    “那位学政,据说跟姓沈的翰林走的近。”
    贾芸面色如常,端著手站在那里,入场时书吏腰间那块沈字牌在脑中闪了一下。
    暗道,来的好快,搜检时安插记名的人,阅卷时安排协同的学政,沈家这盘棋,落子比他想的更早。
    “贾兄听了別多心,说不准只是人家好奇嘛。”
    陈守安搓了搓手,嘿嘿笑了两声。
    “不过我是替贾兄高兴的,有人盯著总比没人看见强。”
    贾芸温声道。
    “多谢陈兄。”
    暗道,盯著他的眼睛越来越多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拱手作別。
    贾芸沿著街道往安化门方向走。
    陈守安此人实诚,心思也正,是个值得长交的人。县试时结了这份缘,日后多半用的上。
    走到安化门外时,周彪已经不在空地上了。
    树桩旁边搁著一壶冷水和两块牛肉乾,用油纸包著,底下压了一块石头。
    贾芸拿起那壶水灌了两口,將牛肉乾收进袖中。
    暗道这军汉,嘴上什么都不说,事事都记著。
    將水壶搁回原处,沿寧荣街往回走。
    日头偏西,光影拉的长长的。他低头看著自己被日光拉长的影子,眸光微凝。
    府试这一关若是过了,后头就只剩院试。院试过了,秀才的功名便到手了。
    有了功名,他说的话才有分量。有了分量,那些该做的事才做的了。
    贾芸將手揣进袖中,脚步不停。
    回到院中时,卜氏已经做好了晚饭。一碗红烧肉,一碟青菜,一锅白米饭。
    贾芸在桌边坐下,端起碗来。
    卜氏在对面看著他,手指绞著围裙角,半天才问了一句。
    “考的怎么样?”
    “还行。”
    卜氏把红烧肉往他碗里夹了两块,自己碗里只拨了几筷子青菜。
    嚼了两口,动作一顿,放下筷子。
    “芸哥儿。”
    “上回县试你也说还行,后来中了案首。”
    她低著头,压低嗓音。
    “娘如今也不问了,你说还行,那就是行。”
    贾芸看著她。
    卜氏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柜前,打开柜门,將那件细棉褂子取出来,在灯下抖了抖,叠的齐齐整整,搁在枕边。
    她未曾回头,嗓音里夹著鼻音。
    “衣裳一直洗乾净了搁著呢。”
    贾芸低下头,夹起碗里那块红烧肉,小口小口的嚼著。
    嚼了半天,动作一顿,搁下筷子,端起碗来把脸埋进碗沿后头,喝了一大口汤。
    碗搁回去时,眼睫上沾著一层水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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