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清晨,院门被人叩响。
贾芸开门,门口站著荣国府二门上一个穿靛蓝褂子的婆子,屈膝行了个礼。
“芸二爷,老太太有请。”
贾芸面色如常,暗道,该来的到了。
“劳妈妈通报,我这就去。”
那婆子退了两步候著。
卜氏从灶房探出头来,手上沾著麵粉,嘴唇动了两下,將话咽了回去。
她走到堂屋门前站了一会儿,忽然折回灶房,从碗柜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来,塞到贾芸手里。
“揣著,饿了垫一口。”
贾芸低头看了看,是两块芝麻烧饼,还热著。
“娘,去老太太那儿岂是赶考,吃不了多久。”
卜氏瞪了他一眼,把围裙角绞了两下,声音压低了。
“大户人家的茶点再精致也不顶饿,你別逞面子饿著肚子说话。”
“谢娘。”
贾芸將烧饼揣进袖中,跟著那婆子出了院门,沿寧荣街往荣国府走。
进了仪门,穿过抄手游廊,一路到了荣庆堂前。
堂中灯火通明,暖炉烧得旺旺的。
檀香和茶香搅在一处,裹著一层热融融的暖气,从门帘缝里涌出来,扑了他一脸。
脚踩上猩红毡毯时,靴底的灰土压进绒面里,悄无声息。
贾芸迈过门槛,抬眼看去。
贾母歪在榻上,身后靠著大红锦缎引枕,手里拨著念珠。
王夫人端坐在左手花梨木圈椅上,佛珠在指间慢慢转著,眼帘不曾抬一下。
凤姐坐在右手下首,手里掐著那串米珠,丹凤眼微眯,唇边浮起笑意。
李紈在她旁边,面色温和,安安静静的。
宝釵坐在李紈下首,手里捧著茶盏,水杏眸在贾芸身上停了一停,隨即移开了。
三春依次落座。
迎春低著头看绣活,惜春年幼,手里抱著个小暖炉。
探春坐得端正,目光明亮,见贾芸进来时眸光微动了一下。
宝玉歪在贾母身旁的矮榻上,手里翻著一本不知什么书。
黛玉坐在贾母另一侧的圈椅上,膝上搭著薄毯,手里捧著一只铜炉。
铜炉暗淡无光,盖上花纹磨旧,缠枝莲纹的断口处铜色发亮。
正是那一只。
贾芸目光在那只铜炉上掠了一掠,收了回来。
他走到堂中,站定,端端正正地行了个大礼。
“小侄贾芸,给老太太请安。”
贾母拨了两粒念珠,语调不紧不慢。
“芸哥儿,连中两元案首,给贾家爭了脸。”
贾芸欠身。
“侥倖。”
凤姐在旁凑趣。
“老太太,我看这不是侥倖。咱们府里这些爷们,会读书的有几个?珠大爷去得早不提,璉二整日在外头鬼混,蓉哥儿就更不用说了。”
她丹凤眼往宝玉那边扫了一眼,唇角微动,后头半句话吞了回去,只拿米珠在指间转了一圈。
那半句虽没说出来,可堂中谁都听得懂。
宝玉嗤了一声,把手里的书往膝上一搁。
“又拿我说嘴。那些劳什子功名有什么趣儿?读圣贤书为的是明理修身,岂是做买卖。”
贾母嗔道。
“你少说两句罢。芸哥儿在这儿呢,你这话叫人家怎么接?”
宝玉嘟囔了一句什么,缩了缩脖子,不再吭声。
贾母转回头看向贾芸。
“只是我听说,你前些日子跟寧府那边的人起了些口角?”
堂中几道目光同时落过来。
凤姐手里的米珠转了半圈停住了。
王夫人转佛珠的速度不曾变,可那粒珠子在指间多停了半息。
贾芸不慌不忙,欠了欠身。
“回老太太,珍大哥好意要小侄去寧府当差,小侄感念在心。只是小侄一心求学,怕当了差分了心思,辜负了珍大哥的好意,故而婉辞了。”
贾母看著他,未再追问。
“你倒会说话。”
老太太继续询问贾芸。
“芸哥儿,你家中如今什么境况?你娘身子可还好?”
贾芸一五一十地答了。
“家中只有母子二人,家母身子尚好。小侄近来写了些书稿卖给书坊,换了些银钱,柴米油盐暂无短缺。”
他隱去三十两定金的事,略过分成银的具体数目,只拣了不多不少的话说。
左手边,王夫人手里的佛珠始终未停。
转珠的速度不快不慢,均匀得很。
贾母点了点头。
“写书换钱也算正途,总比在外头游手好閒强。”
她拨了两粒念珠。
“后头的院试你打算怎么办?”
贾芸欠身。
“小侄打算闭门苦读,正月里下场。”
“有把握么?”
“小侄不敢说十成把握,七八成是有的。”
贾母嗯了一声。
“年纪轻轻能说出七八成的话,若非狂妄,便是真有本事。”
她看了凤姐一眼。
“凤丫头,你从公中拨二十两银子给芸哥儿,算是族里支持他读书的体己。”
凤姐笑嘻嘻地应了。
“老太太发话了,谁敢不依?二十两银子明日就送到。”
贾芸起身拱手谢恩。
“多谢老太太,多谢璉二嫂子。”
凤姐忽又歪头看著贾芸,丹凤眼里透出精明来。
“芸哥儿,你那本书我也听说了。满街传得沸沸扬扬的,书坊的银子想来不少。二十两搁在你眼里,多半是不够看的吧?”
话头虽是玩笑,可那双眼睛盯著他未动。
贾芸面色温和,欠身道。
“璉二嫂子说笑了。小侄写书不过餬口之计,哪来的不够看?这二十两是老太太的体恤,小侄感念不尽。”
凤姐盯了他两息,唇角微动,將米珠在指间转了一圈,不再追问。
他起身时目光从堂中眾人脸上掠过。
探春低头看著手里的茶盏,唇边浮起浅笑,那点笑意压在杯沿后头。
凤姐面色精明,丹凤眼在他身上转了一圈。
宝玉偏著头不知在想什么,面色说不清楚。
黛玉低著头,手指攥著那只铜炉的炉壁,指尖用力收紧。
隔著人群,她的目光与贾芸的目光碰了一下。
黛玉垂下眼睫,手指在炉盖的断纹上描了半圈,指尖在那道断口处顿了一息,停在那里。
贾芸收回目光,神色不动。
他正要退步告辞,一直端坐在花梨木圈椅上不曾开口的王夫人,这时候出声了。
“老太太。”
堂中的嘈杂低下去半截。
贾母转头。
“何事?”
王夫人將佛珠在指间转了一粒,语调不咸不淡,不急不缓。
“芸哥儿如今连中案首,日后少不了在外头应酬走动。一个大小伙子身边缺少服侍的人,终归不妥。”
她停了一停,面容板正。
“不如从府里拨个丫鬟过去,照应他日常起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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